少女的视野早已变成热感应仪器般的视角，每一个人身上都被代表温度的红色与黄色浸染。
这是蛇类的天赋，蛇类天生就可以通过热感应来追踪猎物。
少女也可以通过将妖力注入双眼，在不妖化的前提下取得这样的视野，但是在没有完全妖化的情况下，这种追踪视野会有一点点后遗症。
比如使用后会头疼一段时间，需要摄入蛋白质来缓解之类的。
只是，他为什么在看书？
少女瞥见他正在翻看的书页，那是一本《中国古代通史》。
少年垂落的鸦青色长发用皮筋随意束着，翻页时腕骨突出的左手戴着一根旧的发黑的红绳，若不是他在热成像视野中毫无温度可言，简直与临大文学院的学霸别无二致。
现在的僵尸都知道知识就是力量了吗？居然还是个历史爱好者？
"同学，你也在准备考研吗？"扎丸子头的女生红着脸递来笔记，活页夹上贴着库洛米贴纸。
封亦抬头时瞳孔闪过刹那猩红，又在阳光折射下恢复成温润的琥珀色："我……我想查这个……"
他指尖点在书页的插图上，生涩的普通话带着九十年代的口音。
“这个啊，这个可以用电子阅览器……”丸子头女生轻车熟路的帮他点开立在桌面上的屏幕。
少女掐紧掌心渗出的冰霜，妖力在血管里沸腾成细密的刺痛。她看着封亦笨拙地操作电子阅览器，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颤抖。
不行，不能在这里跟他打起来，会有很多误伤的！
"这里要微信扫码。"隔壁座的男生热心地点开蓝色图标，封亦慌忙让开时腕骨嗑在桌面敲出清脆声响。整个阅览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又在空调出风口的嗡鸣中恢复常态。
二十七年的时光鸿沟在他身上裂成深渊，连扫码登录的提示音都能惊得他肩头微颤。
丸子头女生趁他操作电子阅览器时偷偷拍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在晨光里笑得温柔干净，一如那张27年前的黑白相片。
电子阅览器的屏幕上B站学习区UP主正在讲解安史之乱，弹幕雪花般掠过年轻教授的身影。
少女躲在书架后，尸气特有的那股苦杏仁般的气味淡淡的，被古籍区的樟脑丸气息冲淡，竟显出几分书卷气。
他好像确实只是在单纯的看书。
“叮铃铃！”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惊的少女心跳险些漏了一拍，这一串铃声仿佛在图书馆静谧的空间里投下一枚炸弹，一时间无数道谴责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
完了！忘记开静音了！
少女一边向那些被打扰的学生们投去歉意的眼神，一边手忙脚乱的摸出从胖子那里顺来的那只手机，屏幕上许瞎子的头像正在跳动。
“阿鳞！你跑哪里去了！”电话刚接通，许之的声音混着刺耳电磁杂音传来。
“我不是说了别乱跑吗？！”
少女捂着嘴，蜷缩进两排书架形成的三角区，呼气在《民俗考据》封面凝出霜花：“那个，我现在在学校……”
少女的话语忽然被电话那头急促的开门声打断，随后她只听到一些模糊嘈杂的交谈声。
“听我说阿鳞！那家伙现在就在临安大学，可能已经伪装成学生了，快离开！我们马上就到！”
片刻之后，许之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急匆匆的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掌心跳动着炸开裂纹，暗淡下去的手机屏幕倒映出少女那双琥珀金竖瞳。
伪装成学生？
我又何尝不是呢？
斜射进图书馆的晨光被书架切割成片，
少女被突然提高的对话声惊得回神，她探出头，第三排木桌旁，穿破洞牛仔裤的男生正把《线性代数》拍在朋友面前："哎，一起去吃南街那家新开的鸡公煲怎么样？"
“你小声点，这里是图书馆啊。”
“抱歉抱歉，走，去吃饭啦！你个书呆子，再学下去要成僵尸啦！”
僵尸这个词似乎刺痛了封亦的神经，他不合脚的鞋子在地面剐蹭出细碎声响，瞳孔中的光芒如老式电视机雪花般闪烁。
两个男生打闹着撞翻摞满桌面的书本，泛黄纸页在空中划出抛物线，他们一边收拾一边笑骂着互相责怪。
完全就是青春期男生与好兄弟互相打闹时的模样。
少女怔怔的看着两人，如果没有变成蛇妖的话，也许她也会这样与许之相处。
少女的高跟鞋在地毯蹭出痕迹，手心中微微凝结出冰霜，琥珀金竖瞳倒映着封亦飘动的衣摆。
如果这家伙忽然在这里发狂的话，她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应对。
可是，看到他接下来的动作，少女忽然又散去了手中凝结出的冰霜——封亦的目光掠过窗外抱着羽毛球拍路过的少女们，那种渴望融入又畏惧阳光的神情、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曾经，在离开临安之后，她也经常会用这样艳羡的眼神看着那些成群结队互相打闹着的少年少女们。
会露出这种眼神的他，真的是僵尸吗？
可是视野里他毫无温度的躯体表明了他并非活人。
不管怎样，还是先想办法把他弄到没人的地方去吧……
少女摇摇头，驱散了不着调的想法。
刻意压低妖力流动速率，心跳逐渐恢复每分钟72下的正常节奏，琥珀金竖瞳恢复成正常人模样的同时，少女抬脚朝着长发少年的方向走去。
“啊！抱歉！”在路过封亦身旁时，少女假装一个趔趄，故意碰落他桌上的《中国古代通史》，书本哗啦啦的跌落在地上，敞开的书页正好翻到南宋章节。
“没……没关系！”封亦抬头，额前刘海滑落半寸，露出惨白的脸颊。
真像啊，这样笨拙的想要装作是人类的眼神，真像半个月前躲在小巷子里用床单裹住浑身鳞片的她。
“同学？能请你帮我个忙吗？”少女俯身捡起那本书，眨着眼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