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即将溺死在深海的鱼,每一次呼吸都要竭尽全力。
都说笨蛋才会感冒,看来自己也是个蠢货。
他想笑,努力扯了扯嘴角,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只有一股酸胀的疼痛感在身体里作威作福。
还有过往的记忆像走马灯,在烧得发沉的脑子里翻涌。
记忆里,秋田县的天气很好,四季分明,但是常常都在下雨,雨天的记忆占据了回忆的大部分。
家门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留下独自呆在家里的寂寞。
踩在湿滑的泥地会溅起淤泥,沾在裤脚上很难看,所以除了上学,他很少出门。
自己的娱乐活动基本没有,只有书,各种薄薄的小册子陪伴着他,从超市的宣传单到学校的通知。
后来母亲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连句告别都没留给他。
那时候正好冬天,雪下得很大,积了厚厚一层。
他站在门口等,等到脚冻得发麻,只等来律师和儿童相谈所的工作人员。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亲人了,母亲什么都没有留下。
屋里开始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晴朗的天空。
再后来是高中,乡下的学校教室里总是吵得像菜市场,他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书,周围的笑声和喧闹跟他没半点关系。
父亲?他从没见过,连个影子都没有。
凭借着稍微有些不同的记忆力和专注能力,他考进了东京,远离了记忆中那个失去色彩的家乡。
烧得更厉害了,记忆来回叠加,带着痛苦的情绪压得他喘不上气。
直到一阵冰凉贴上额头,脑海里紧绷的弦跟着变放松了下来,他舒服地哼了一声,想要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很干,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很快,一只手穿过他的脖子,轻轻地将他抬了起来,抱进柔软的怀里。
清凉的水流流淌淌过火烧的喉咙,他下意识咽了下去。
痛苦悄然消退,一枚药片放入他的嘴里,这一次的水多了点温热。
烧得发昏的意识变得暖洋洋的。
一个模糊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呢喃了一句,“妈妈。”
抱着他头的手一僵,水杯顿了顿,很快把他放了回去。
毛毯重新盖上来,他沉沉地坠回梦里,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很快就飘得没了踪影。
——
再次醒来时,窗外透进来的光是下午的暖黄。
元司缓缓睁开眼,头还有点沉,可身上那股要命的高热已经退了大半。
他撑着床铺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鼻子里还堵着点东西,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有力气起身。
他记得自己浑浑噩噩醒过几次,还去过厕所,床头的水杯一直是满的,明显有人在给他不停准备热水。
转头盯着杯子看了会儿,脑海里闪过昨晚的事。
有人在悉心照顾他,还有他喊出的那声“妈妈”。
啊,好想死。
元司脸一热,连呼吸都通畅了些,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佐藤教授肯定听见了,除了她,公寓里也不会有别人。
他闭上眼,尴尬得在床上扭来扭去。
直到心情平复了些,元司起身推开门,想要去向教授道谢,房间里安静得跟往常没有分别。
等他走进客厅,其中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灶台上堆满了锅碗,米粒粘得哪儿都是,水槽里塞着没洗的勺子,垃圾桶旁还散着几片菜叶子,像刚打过一场仗。
看着略显陌生的厨房,他心里那点尴尬瞬间被冲散。
元司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走向厨房。
他先是烧了壶热水,把脏碗泡进水槽,拿抹布擦掉灶台上的米粒,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
手脚还有点发软,可他停不下来,看着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只有收拾干净了心里才会感觉踏实点。
刚把垃圾装进袋子,门锁响了。
佐藤千夏提着两个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走进来,穿着宽袖的T恤,高腰裙收束起腰线,颇有些居家感。
看见客厅亮着灯,她的脚步顿了顿。
几步走进客厅,她便看见元司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水雾缭绕。
是烧水壶冒出来的白汽。
听见身后的动静元司转过身,发现是佐藤教授,他虚弱地扯了个笑。
“你回来了。”声音还有些哑。
佐藤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不悦道:“你病还没好,在厨房做什么?”
元司无奈地笑笑,指了指灶台,“太乱了,不收拾睡不着。”
听到这番解释,佐藤的目光不自觉飘开。
看着干干净净的厨房,她找不到辩解的理由。
昨晚栗须枝教她熬白粥,只说了放米煮开,却没告诉她不能一锅倒太多米。
这个不负责任的女人,收到个消息就匆匆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公寓照顾病人。
她自己试了一次,米溢得满灶台都是,自己只是去做点别的准备,回头就发现水烧干了还糊了锅底。
最后好不容易熬出点稀汤,想盛给元司时手抖得差点洒了。
现代社会的便利救了她,最后靠外卖解决的困境,两人点宵夜的那家店不仅有外送服务,还有米粥供应。
还有个极为热心的外送小姑娘。
她抿了抿唇,耳根有点热,气势不足地辩解道:“我昨天……忙,我可以等会自己收拾。”
“但你还是病人,自己回去好好休息。”话音一转,气势陡然攀升。
元司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
他转身关掉水壶,又走向冰箱端出刚煮好放进去降温的米粥,“那佐藤教授把食材放进冰箱吧,晚上我来做饭。”
一边说着一边盛了碗白粥,他说道:“我觉着饿,就自己准备了份,委屈教授先用这个对付一下了。”
佐藤接过碗,手指碰着碗沿,还有些烫。
她低头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收拾干净的厨房,心里还是轻松了点。
“昨晚……”元司开了口,又顿住,手指攥了攥围裙边,低声说:“我发烧,脑子不清楚,喊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在意。”
他诚恳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闻言佐藤眼神一沉,差点呛到。
脑海里浮现出昨夜尴尬至极的片段,她的脸色几度变幻。
佐藤千夏瞥了元司一眼,喉咙动了动,沉声说道:“你,当时的事情你都记得?”
“没,就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有这个意识。”元司立马否认道,“好像是说了什么,但我当时脑子发热,记不清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极力证明着自己的说辞。
主要是不想亲口承认自己喊过那句话,既失礼又显得自己像个小孩子,元司绝对不想承认这一点。
他没注意到佐藤观察着他的神色,明显有些疑惑。
“你还说了什么?”佐藤千夏冷冰冰地问道。
“啊,没,没有,大概是我记错了……”
元司缩了缩脖子,总感觉后背有些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