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的摆设还是如往常般熟悉,唯一不同的,是浓郁的药香,代替了那向来萦绕不散的熏香气息。

涂山雅雅穿过房间,走到卧室,推开门,却在看到床上半躺着的人时,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入目之内全是白色,白色的床幔与白色的中衣融为一片。东方月蝉靠在枕头上,闭着双眼,衣袖下苍白的肌肤看起来没有半分血色。

然而,真正让涂山雅雅吃惊的,却是那披散下来、如雪般纯白无瑕的白发。

不过十几日不见,那满头如瀑青丝,竟然全数熬作了白发。

涂山雅雅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她在卧室门口驻留许久,竟然不敢往里迈进一步。

时至此刻,涂山雅雅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东方月蝉。

无边的愧疚情绪在胸中翻滚,悲伤、痛苦之意化作了细丝,将心脏细细缠满,涂山雅雅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手渐用力,仿佛想将那颗痛苦不休的心挖出来。

在这时,床上躺着的女子突然睁开眼,感受到了涂山雅雅的存在,有些迷茫地偏过头,定定地望了她许久,才浅浅开口道:“雅雅,你来了啊……进来坐吧。”

东方月蝉没有问为什么涂山雅雅十几天没来看她,只是涂山雅雅到来这一事实,便让她十分开心。

掀开被子,拿起床边的外套,随便往身上一披,东方月蝉下了床,起身给涂山雅雅沏茶。

涂山雅雅哪能看着病人给自己泡茶,快速跑上前,抢过东方月蝉手上的茶壶,语气生硬地命令道:“我来泡,你回床上躺着。”

刚说完,涂山雅雅便觉得自己语气不好,不由懊恼地垂下了头。

东方月蝉却没生气,有些好笑地松开手,顺着涂山雅雅的话,乖乖躺回了床上。

她抱怨道:“屋子里药味很重吧?这药实在太难喝了,我不想喝。”

“不行!要喝!”

涂山雅雅立刻回头瞪她,目光凶狠,大有东方月蝉敢不喝药,就把她打一顿的架势。

东方月蝉顿时被噎了回去,在涂山雅雅面前,她鲜少有这种哑口无言的时刻。

涂山雅雅沉默着将茶泡好,端了一杯递给东方月蝉,然后在床边坐下,默默看着氤氲的蒸汽覆上她的面颊。

忍耐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涂山雅雅伸出手,捧起东方月蝉披散胸前的白发,低声问道:“头发……为什么白了?”

“人老了,头发自然会白。”

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回答,显然无法说服涂山雅雅。

她摇了摇头,并不相信:“是因为太累了吧?”

转头望向东方月蝉,看着她殊无血色的脸,涂山雅雅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她散落在面颊上的白发捋向耳后。

面上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而那眉心一点朱砂,愈发显得红艳夺目。捧着茶盏的手指修长而瘦削,手腕又细了半圈,好似只剩了骨头。

自己当初送给东方月蝉那串手绳,被养护得几如崭新,依然好端端地挂在手上,只是分明已经大了好几圈,松松地滑落到了手臂上。

形销骨立。

除了这个词外,涂山雅雅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

涂山雅雅握着她的手腕,连用力都不敢,生怕稍微一不小心,就将这纤细的手折断。

她想起那两道忍耐痛楚而轻蹙的眉,想起素衣白袖上鲜红刺目的花,想起那一连串压抑而剧烈的猛咳,想起灯光下操劳至深夜的身影。

在涂山雅雅所不曾注意的时刻,东方月蝉燃烧了自己最后的生命,为她们展开无懈可击的屏障,替她们费尽心思地编织后路。

油尽灯枯,容容是这么说的。

直到这时,涂山雅雅才发现,人和妖真的不一样。

人的寿命,像她不经意间捧起来的细沙,稍不珍惜,便飞速地流失,直至剩了指缝间那一点,也不过是些许飞灰,转瞬便将消失殆尽。

月蝉,她的月蝉,真的要离她而去了。

对姐姐的骤然离开,涂山雅雅不可置信、无能为力;而对东方月蝉的离开,她恐慌、害怕,还有后悔。

如果她足够强大,有足够的能力面对一切,而不是对着月蝉歇斯底里地发火,然后把自己缩进保护壳,事情的走向,会不会就不是这样?

这个背影……分明是被自己亲手推入悬崖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珠泪滚落,顺着脸颊一滴滴滑下,涂山雅雅拼命地道着歉,而胸口翻滚的愧疚和痛苦却没有半分减少。

“我任性了那么多天,害你们替我担心,害你为了我该承担的责任操劳奔波,还动不动对你们发脾气,是我不对……”

也许,道歉根本就来不及了,但除了道歉以外,涂山雅雅什么都做不了。

“没关系。雅雅,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怪你。”

东方月蝉将茶盏放在一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涂山雅雅,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温柔而抚慰的声音,慢慢抚平着她内心的惶恐、痛苦与悲伤。

“我是你永远的屏障和后盾。只要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所以,别自责,也别担心、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

涂山雅雅的声音渐渐哽咽,她抽泣着将东方月蝉抱紧,脸紧紧埋在东方月蝉的肩窝上,温热的液体渐渐将衣服染湿。

“所以,你不会离开我吧?月蝉会一直一直陪着我的吧?”

“嗯,会的,”东方月蝉在她耳畔喃喃道,“我会永永远远陪着雅雅。”

“你骗人,”涂山雅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哽咽着指责,“月蝉大骗子,容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容容果然还是告诉你了啊。”

东方月蝉深深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许久,终于摸出了一颗小巧的宝珠。

那珠子流光四溢,无限灵气蕴于其中,充满了勃勃生机,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拿好它,”东方月蝉郑重地将宝珠放入了涂山雅雅的手里,“有此物在你身侧,犹如我相伴左右。”

“这是什么东西?”涂山雅雅握着手中宝珠,有些茫然不解。

东方月蝉将自己的手覆上涂山雅雅的手,柔声道:“试着将一小部分妖力注入其中,通过这颗宝珠,引动天地灵力,将之化为己用。”

涂山雅雅试着按照东方月蝉的话做,只是随意的尝试,天地灵力蓦然变得如臂指使,她试着凝出寒气,下一刻,一片冰晶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这个东西,对增强你的力量招数,可能没太大用处。但如果是寒气的话,会有所助益。你再多加使用,说不定可以借此修成绝对零域 。”

“这是、这是……”

涂山雅雅震惊地看着手中的宝珠,以灵力为引,调动天地灵气为己所用,分明是道家的招数,为什么她也能做到?

她并没有人类所拥有的法力,除非这颗珠子里……

“这颗珠子里,凝结了你全部的法力吧?”涂山雅雅陡然发觉了真相。

纯质阳炎有淬炼法宝的功效,东方月蝉不知从哪弄出了这颗宝珠,将自己的全部法力和修为灌注其中,炼成了这样一枚法宝。

她分明是害怕涂山雅雅实力不够,被人和妖欺侮上门,才费尽心思做出这件法宝,送给了涂山雅雅。

东方月蝉总是这样,为了旁人的事情耗尽心神,却从不顾及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在她为了所在乎的人,一点点牺牲自己之时,被她保护着的人,也会为此揪心、为此愧疚、为此难过。

涂山雅雅捏紧手中宝珠,只觉得心中一阵阵气苦,想开口骂她,却不知该怎么说,只剩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下来,将东方月蝉的素衣印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泪痕。

“若以血为引,可以召唤纯质阳炎,只要记得及时收回去,按道理说,这里面的火焰是用不完的。”

东方月蝉径自跟涂山雅雅解说着,却半天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抽噎声传进耳中,东方月蝉抬起头,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拭去涂山雅雅脸上的泪水,道:

“雅雅,你不用担心我没了法力会怎么样。这个法宝,你纯当做废物利用好了。”

“什么废物利用?你把自己当成垃圾,销毁之前先回收一下吗?”

听了东方月蝉的话,涂山雅雅更加生气了,“月蝉是我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不准你一点都不珍惜,随便糟蹋自己!”

“好好好,雅雅说的都对。”东方月蝉听着听着,忍不住绽开了微笑,“可是已经做好了,你不要也得要。”

“我可以收下,”涂山雅雅一字一句道,“但你承不承认,你是我的?”

“只要你愿意要。”

“那就这么说好了,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也都是我的。”

涂山雅雅认真地道,望着东方月蝉的双眼,从那双黑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段日子,不许操劳,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去苦情树下,订立转世续缘之约吧。

“这一次,你不会再拒绝我了吧?”

“……好。”东方月蝉回答道。

而她清澈如江南绿水的瞳中,却渐渐浮上了一抹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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