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过去了几天,东方月蝉的身体,并没有如涂山雅雅所期待的的那样,慢慢好转起来。

相反,东方月蝉开始频繁地咳血、昏迷,身体迅速地衰弱了下去。

涂山雅雅看在眼中,只觉得这日复一日的折磨,比姐姐的骤然离去,要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没有了东方月蝉的帮助,涂山雅雅开始尝试着接手涂山事务,开始学习处事的各种手段和方法,开始拼了命地努力修炼,以期自己能成长起来,拥有面对外界一切风雨的能力。

因为她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替她撑起整个世界,站在她的面前,挡下所有明刀暗箭。

涂山雅雅渐渐地很少发火,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连涂山容容都有些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的性格越来越像涂山红红,而她的处事手段,则越来越像东方月蝉。

涂山雅雅默默地想,这样的改变,会让月蝉安心一些吗?

夏日之夜,月色迷人,巨大的树影投在地面,随着微风轻轻地晃动着。

一对精巧的赤足踏上草地,缓缓走进树影之下,长发被夏日凉风拂起,上下飘舞,如梦似幻。

红衣少女仰起头,望着眼前巨大的苦情树,双手合掌,在苦情树下,慢慢地跪了下来。

古往今来,这棵苦情树,承载了多少人与妖之间的痴恋。悲欢离合,生生死死,而他们却依然如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甘之如饴。

涂山雅雅闭着眼,没有开口,在心中重复地许着自己的愿望。

愿姐姐和臭蟑螂能来生相见,愿她和月蝉能别后重逢,愿天下有情之人终成眷属。

即使是无法抗拒的死亡,也无法分开我们。

心怀希望,然后等待下去,等到下一次相见。

“雅雅。”

一个轻柔得如同梦境般易碎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涂山雅雅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开眼,回头望去,只见到一袭素袍,在风中翻飞出优美的弧线。

雪白的肌肤与满头白发交相映衬,被月华染上淡淡的光辉,如同天边的云朵,正慢慢地朝她靠近。

“月蝉,你怎么出来了?”涂山雅雅惊愕地道,“你不是睡下了吗?”

东方月蝉的病情最近愈发严重,昏迷的时间比清醒多,基本没有下过床。

涂山雅雅原本都做好了打算,第二天一早,只要东方月蝉醒过来,哪怕是抱,都要把她抱到苦情树下,立下续缘之约。

现在,东方月蝉却突然自己走到了这里,玉肤红唇,素衣雪发,像个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幽灵,很快便要飘然远去。

“我突然醒了过来,身体有了力气,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东方月蝉走到苦情树边,一个多月来始终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此时浮着淡淡的红晕,眼中明亮的神采熠熠生辉,旧日的时光似乎重回了身上。

涂山雅雅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看到这样令人目眩神迷的容貌与风采了。

回光返照。

一个词蓦地浮现在脑海中,涂山雅雅喉头一动,差点惊呼出声。

涂山雅雅勉强止住了自己的冲动,望向东方月蝉的眼神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浓郁而不可解的悲伤。

“雅雅,你长大了。”

东方月蝉的声音中满是感叹,有着温柔喜悦,又带着深深的怅惘。

她走到涂山雅雅身侧,陪着少女一起,屈膝跪下,面对着屹立着的相思巨树,双手合掌,深深一拜。

狐妖之力,源于至情。情之所至,力之所生。

从决意面对一切后,妖力自至情至性中而生,涂山雅雅的身体,便开始慢慢长大了。

不过几日过去,小小的少女便拔高了几分,圆圆的脸蛋开始显露出棱角,多了几分成熟的风姿。

涂山雅雅转过头,望向身侧的人影,那张婉约如画的侧脸映入眼帘,占满了她的整个视线。

她看见修长卷翘的睫毛轻轻地扇动,看见额前散落的白发滑过欺霜赛雪的肌肤。

此时此刻,这些美好仍相伴左右,涂山雅雅恨不得将这一切,全都永远留驻身边。

可涂山雅雅心里无比清楚,眼前的画卷有如镜中之影,很快便会消逝不见。

“我从前很盼着你快快长大,可等你真的长大了,我只觉得,好舍不得……”

东方月蝉低声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表情显露出掩饰不住的难过。

“成长的过程太痛苦,付出的代价太大……我现在只希望,你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雅雅,永永远远不要面对这些才好。”

不要长大吗?

可对涂山雅雅来说,她只恨自己没有早点长大,直到即将失去之时,才后悔到痛彻心扉。

“但我不希望。月蝉,我再也不会逃避了,曾经许下的诺言,与需要扛起的责任,从今往后,我定会全力承担。”

涂山雅雅深吸口气,望着身侧那道闭目合十的身影,深深的绞痛感自心口浮起,声音却愈发坚定。

“我明明曾经说过,以后由我来保护月蝉,我却没有做到。这一世我没有做到,那下一世,你一定要等我,好不好?

“下辈子,我一定会做到所有的承诺,由我来保护月蝉,让你永永远远幸福快乐。”

少女的话铿锵有力,东方月蝉却突然犹豫了片刻,眉头轻蹙,淡淡的挣扎浮于言表。

“雅雅,如果,”东方月蝉低声问道,“我说如果,我没有转世,你会怎么办?”

“怎么会没有转世?苦情树一定会聆听我们的心声,承认我们的爱情。”

涂山雅雅疑惑地反问了句,她再次双手合掌,像要证明自己的话,朝苦情树款款拜下。

“苦情树啊,如果您承认我们之间的爱情,我,涂山雅雅,愿以一半妖力起誓,让我和东方月蝉,来世再次相见。”

涂山雅雅伏于地面,没有抬头,闭着眼,静静地等待身侧女子的回答。

粉色花瓣被夏日的晚风卷起,一片又一片四散飞落,打着旋飘至涂山雅雅面前,如梦似幻。

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也随着这飘飞的花瓣,传入涂山雅雅耳中。

“我愿意。”

仅仅三个字,简短无比,却有若千钧。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终于等到了迟到数十年的回答,涂山雅雅并不觉开心,也没有喜悦。

浓重的悲伤如乌云一般,深深地压在心头,泪水渐渐满溢,滴滴落至青草之上。

左手上戴着的手绳忽然泛出光芒,东方月蝉将手绳从手腕上取下,松开了手指。

手绳浮到半空之上,闪烁着淡淡的白光,随后一分为二,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红绳,飘到了涂山雅雅眼前;另一部分是银铃,落入了东方月蝉手中。

“你看,转世续缘之约,成立了。”

涂山雅雅拿出自己的天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涂山雅雅”和“东方月蝉”两个名字,对东方月蝉说道。

“嗯,是啊。”

东方月蝉点了点头,忽然侧过身,张开双臂,将涂山雅雅紧紧抱住。

那双手极其用力,仿佛想将涂山雅雅的身躯彻底揉入怀中,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那么,雅雅。”

她的声音初时还带着镇定,慢慢地多了几分颤抖,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哽咽。

“我们就……来世相见吧。”

一滴珠泪从眼眶中滚落,缓缓滑过面颊,跌碎在草地上,再也找寻不见踪影。

这是涂山雅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东方月蝉流泪。

她永远也忘不了,疏落的树影之下,那颗闪烁着月华光辉的晶莹泪珠。

月下那道风华无双的身影,和眉间那点朱砂痣一起,成为涂山雅雅心尖之上,无法磨灭的永恒印记。

第二天清晨,是涂山容容首先来找的她。

“月蝉去世了。”

本该掀起惊涛骇浪的消息,进入涂山雅雅耳中之后,却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涂山雅雅只是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担心她发疯、担心她崩溃,可涂山雅雅始终没有半点反应,好似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离开了她的世界。

按照东方月蝉的遗愿,涂山雅雅把她跟东方月初的遗体一起,葬回了东方家族的墓地,只在涂山的角落里,立了一块衣冠冢。

一切平静得如同往昔,涂山雅雅像个机械运转的齿轮,按照既定的运行方式缓缓转动。

畏惧涂山雅雅的人越来越多,涂山渐渐又成了无人敢犯之地。

涂山雅雅按照自己的诺言,努力地成长,努力地变强,努力地保护着周围的一切。

然而,第一个过来堵门的,又是涂山容容。

“这次妖盟大会,我代替你去。你只要离开涂山,去把月蝉的转世找回来就好。就算她现在还只是个婴儿,你也快点把她抱回来。”

“谁惹你了?”涂山雅雅抬眼看她。

“你。”涂山容容道,“你这副活死人的模样,惹我不高兴。”

涂山雅雅冷哼了声,心里却颇有些意动。

克制了这么多日子,逼着自己忘记悲伤,把所有心思投入工作中,涂山雅雅觉得,自己确实有点累了。

而且,她也的确有点,迫不及待地想重见东方月蝉。

从东方月蝉去世时起,为了让自己忘记一切,涂山雅雅再也没有翻开过天书,根本不知道后续情况。

展开了自己的天书,翻到“涂山雅雅”、“东方月蝉”那一页,涂山雅雅将妖力注入天书,令后续的文字慢慢显形。

随着文字一行行浮现,涂山雅雅一目十行地略过记录她们过去经历的信息,直奔文字最后。

跟其他文字明显不同,最后那行是红色的字体,分外显眼,而且只有四个字。

查无转世。

随着一声闷响,涂山雅雅手中的天书,跌落在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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