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本文学史》即将结束,元司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
课堂上,老教授慢条斯理地讲着后现代主义,而他满脑子都是那本《雾隐记》。
因为没有朋友,他只能认真上课。
这种事情在秋田乡下的时候他就已经习惯了。
下午三点半,元司收拾好课堂笔记打着哈切从教室走出来。
阴沉的天色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他挺喜欢这样的天气,空气潮湿,吹来的风也是凉的,让人心情放松。
元司甩了甩头,朝图书馆走去。
原本计划是今天再去找找有没有服务生的兼职工作,但既然是佐藤教授推荐,其它事情元司下意识就延后了过去。
写作的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综合图书馆在本乡校区中央,一栋红砖砌成的老楼,外墙带着岁月磨出的暗红,像是从旧时代走来的遗物。
走进图书馆,迎面一股凉风,混着旧书的气息和木头的味道扑过来。
大厅很高,头顶是弧形的天花板,阴天光线透不进来,只剩吊灯洒下昏黄的光。
元司直奔文学区的藏书,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最后停在一本《雨巷集》上,作者也是斋藤清志。
他手指一顿,拿了下来。
书有点旧,封面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借阅卡,写满了名字,最新的日期是三年前。
元司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是校园里的银杏树,叶子被风吹得乱晃。
他翻开书,文字晦涩得像在绕圈子,这次没有佐藤教授的注解,他只能硬着头皮读。
窗外风吹过,落地窗被震得微微发颤,玻璃上映出他缩成一团的影子。
“雨水敲打屋檐,雾气笼罩巷尾,孤独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
他读着读着,放弃了,将书放了回去。
没有佐藤教授的注解,竟然看得这么累。
元司开始在书架上寻找记忆中的名字,来来回回的寻找,以防有所遗漏。
旁边桌子上坐着两个学生,低声聊着什么。
元司没想偷听,可几个词还是钻进了耳朵。
“听说文学社今年又有人在《青墨》上发了东西,还获奖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
“真的?”另一个声音带着羡慕,“好厉害啊,学生作品都能刊登上杂志?”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哼了一声。
“当然是真的,文学社里不少人都跟编辑部有联系,有学长毕业前就签了约。”
“那这次是谁?”
“不太清楚。”眼镜男摇摇头,语气有点酸,“兴许是哪位教授给自己弟子贴金也说不定吧。”
《青墨》是这几年势头正盛的文学杂志,收录的散文集和短篇小说都是热卖的畅销作品。
杂志所属的青墨社是一家专注于发掘和培养年轻作家的杂志社,注重文学创作,在行业内小有名气。
每过几年都会有青墨出道的作家登录春秋文坛,那是业内的权威出版社,历史悠久。
其中墨青社又以“青墨新星”栏目闻名,许多新人作家通过此栏目崭露头角。
能在墨青出版社刊登自己的作品,那……
那得多少钱啊!
刊登获奖,按照墨青社的规则,后续会跟其他获奖作品集结成短篇集出版,如果刊登的作品出版社评估市场潜力优秀,甚至会尝试让作者扩展至中篇并出版。
等一下,中篇——元司眼前一亮,想起了一本书。
一本此世不存在的书,连作者本人都查无此人的书。
那点火苗在心底砰然放大,开始熊熊燃烧。
天黑得像泼了锅墨,图书馆的灯亮着,照得书架上蒙了层昏光。
管理员开始清场,元司收拾东西走出大楼。
从电车站走出来风更大了,夹着湿气钻进衣领,他缩了缩脖子,朝公寓走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亮着白晃晃的灯,货架上摆满了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牙膏、洗面奶,还有一包速食拉面。
他提着塑料袋到柜台结账,低头看了眼钱包,几张纸钞、几枚银币。
所剩余额像根针扎在他眼睛里。
他盯着看了几秒,喉咙发干,要不是佐藤千夏收留,他现在可能已经在桥底下睡大街。
昨天为了感谢教授的收留之恩,他还阔绰的买了一块牛五花,一千元就这么没了。
钱啊。
收好钱包,杂志的征文奖金晃得他心口发紧。
元司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房间,完成下午那本粗糙的草稿。
虽然只是粗糙的草稿,但他相信自己能拿到奖金。
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垃圾在路灯下打转。
元司提着袋子往前走,加快回家的脚步。
公寓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缝漏出来,在这阴沉的夜里硬挤出一丝温热。
回来已经有些晚了,看来佐藤教授是习惯熬夜的人,这么晚了都还没睡。
元司抵达楼层,掏出钥匙开门。
刚迈进去,就听见厨房“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砸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袋子,快步走过去。
厨房一片狼藉。
佐藤千夏站在料理台前,身上套着早上他穿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乱糟糟地散着。
地上躺着一只翻倒的锅,旁边洒了一滩酱油,空气里混着焦糊味。
她的手里正攥着一把菜刀,刀尖对着一个被砍得稀烂的土豆,那精致俏丽的脸蛋满是狼狈的晦气色。
元司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
“你……”
他刚开口,佐藤千夏猛地抬头,吓得他立马闭上嘴。
“你回来了。”
本该温馨的字是如此的冰冷,佐藤千夏将手里的菜刀往砧板上一插。
“咚”的一声。
像是插在元司的心口,吓得他脸色都白了一些。
料理台上,一个破了的鸡蛋壳黏在边上,还有一团黑乎乎的玩意儿,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他赶紧压住,怕笑出声把命搭进去。
佐藤千夏这模样,跟平时那副淡然的样子完全不搭,像被厨房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回来得正好。”
佐藤千夏深吸一口气,“今晚轮到我做饭,你……帮我收拾。”
“啊?”元司指了指自己,“我?”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拿抹布,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刀尖,皱起眉。
“该死……”
元司嘴角抽了抽,见她毫无所谓的想用抹布擦手,连忙伸手。
“住手!”
突然的喝止惊得佐藤千夏一僵,站在原地茫然地看向他。
元司急匆匆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毛毛躁躁的,还用抹布,那是能拿来擦伤口的吗,家里的药箱在哪?”
元司牵着佐藤的手,紧张地放到清水台冲洗,用干净的纸巾包住那细小的伤口。
佐藤千夏呆愣地任由他施为,看见他眼里的紧张,撇撇嘴,小声嘟囔道:“至于吗。”
元司没好气地看着她,自知理亏的佐藤千夏撇过头,第一次在他面前没了那强硬的气势。
直到用创可贴处理好伤口,看着厨房的狼藉,元司叹了口气。
这下轮到他卷起袖子,给高冷教授善后了。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锅,又拿抹布擦料理台,工作得极为认真。
佐藤千夏看着自己葱白手指上的创口贴,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看着元司干活。
“你平时不做饭吗?”元司一边擦,一边问。
“没时间。”佐藤千夏冷冷回了一句,顿了顿,又补了句,“也不会。”
元司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别过脸,耳尖红得有点明显。
竟然承认了?
这一句他昨天就问了一遍,现在只是在吐槽而已。
“哦。”
他低头继续擦,嘴角扬了扬,没有去更进一步占据语言上的主动。
厨房的灯光映着地上的酱油渍和那只惨不忍睹的土豆,元司想了想,将土豆重新处理干净。
他想起自己准备拿来当做口粮的速食拉面,犹豫了一下,抬头问道:“要不……我做点宵夜?”
佐藤千夏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才有一句“麻烦你了。”传了过来。
元司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笑意直达眼底。
能看见佐藤教授这么傲娇的一面,花点钱就花点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