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楼大厅里军士官差拉人的骚乱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柳爹爹和后续到来的宵禁岗卫兵士的维持之下,闾坊又很快恢复了迎客的平常光景。
男妓们全然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地,依旧笑面怡人,搭手挽腰地取悦着来此销金的女客们。
也不知道他们各自已是认命如傀偶,还是心死若僵木。
“不行......”
晓千攥紧了脱下来的衣服,重投一甩丢进纳盛换洗的草篮。
闾坊还是闾坊,终究是视男子如草芥,譬之如玩物的奴役场。
不论普通男妓,还是「灵鼎」蓝枝,下场都只有被榨干用尽。
虽然挂在金主娘的名下,似乎不至于落入惨境。
但这终究是暂时的。
谁知道哪天意外会再来?
从安逸带来的麻木中重新清醒过来,晓千再次咬牙决意。
必须尽快想办法逃出去了。
(可问题是怎么逃,而且又能逃去哪里呢......)
一边沉吟,试着理清纷繁杂乱的思绪,一边解开衣带,晓千渐渐走到浴池边。
还是浴庭高阁顶楼,偌大的特殊浴间,俨然包场一样,唯独他一人。
楼下等待治疗男妓的苦痛哀吟,以及蓝枝们身入池内发出的呜呼舒叹,这里都听不到,仿佛与世隔绝,此间为桃源。
也许就只有在这种安静的地方,听不到勾栏的竹丝绕绕琴拨嘈嘈,才能静下心来吧。
(对哦,好静......)
晓千稍有些不习惯地抬头环视。
之前无论吃饭睡觉还是洗澡,阿一大他们几个总死随不放,就差出恭也恨不得跟后面等着开餐了。
但从坊楼一路跟进浴庭,到了里间之后,蓝衣小厮们反而没了影。
不过么,倒也正好,
要次次给他们小兄弟几个当杀猪似的搓澡,用不了几次皮就得给剐见骨头去。
灵泉水热,晓千怎么也没法就一下习惯这烫感灼人的温差,所以并没有着急衣服一脱就跳进去。
先是慢慢地坐到池边,脚探水温,等差不多才连小腿一起泡进去。
“啊~唔呼......”
舒畅的呻.吟声不禁从喉间漏出。
热烫的水温与灵泉的妙效,让疲惫与烦恼一扫而空,
似乎刚才的忧虑和今天所碰上和看到的一切糟心事,都随着袅袅浴汽升腾散去。
过水的狮头嘴里哗啦啦流曲翻花,回荡在浴池的空响倒数着这份难得的清净。
觉着差不多了,晓千把披在肩上的浴袍一撩。
——哦对,还有绷带。
低头看向过得跟粽子似的肋下。
分明只伤了一边,却像是女子裹胸一样里三层外三层。
(到底是谁给包扎的啊,感觉给给的......)
晓千埋头试着解掉绷带。
没料想质量竟然如此之好,封结处他系弄了半天,硬是解不开。
更别提试着硬扯断了。
“公子,让我来吧。”
“哦,好,帮大忙了。妈的这玩意可烦人了,根本就不用包那么复杂发好伐......”
晓千不耐烦地手指挠挠侧脸。
——等等。
我是在跟谁说话?
感受着背后轻柔仔细的动作,晓千僵硬的侧过头。
七彩。
当然了,听声音就能知道,哥们怎么可能认不出。
但问题是——
“七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啊?”
晓千触电般地弹起身子。
不曾想脚底一滑,整个人跟溜鱼入锅一样,掉进了浴汤里。
“公子!”
七彩没多想,不由分说地也投跳入池,赶忙搀起他。
“公子,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没、没事.....哦不对,有事!”
晓千喷出好几口水才把话说顺,
“七彩你不是在房间等着吗?这可是男浴池啊!”
“阿一哥他们,让七彩来侍候公子。”
七彩如实回答,
将蓝衣小厮们让她自己遮上眼睛,再如何瞒天过海的把她带到这浴庭最上间的过程,全都一五一十地向自家公子汇报。
“啊这......”
晓千一拍脑袋,
“你说的我都懂,不过应该也没有必要穿成......”
话没能说完,便被咽动的喉咙给吞了回去。
眼前的七彩,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浴纱。
豆蔻少女青涩而又曼妙的体型,被池水浸濡透出湿影,
淋淋滴坠的水珠随着散开的长发滑落,弹破香软的酥肩。
意识到公子的视线,七彩眉目间稍显黯然:
“是阿一哥说,公子会喜欢,所以才把公子的浴纱给了我,让自己换上。若是惹公子生气,七彩该s.....”
“喂!别说这样的话!”
晓千食指抵上少女的唇前,不允许她把不该说的字吐出,
“我们都是好不容易才捡了条命回来的。那天晚上,不论少了你还是我,我们两个都不可能再好端端地站在这,更别提开口说话了。所以,哪怕就算真的有错,也不要那样说,懂了吗?”
“七彩记住了。”
看到她无比认真且用力地点点头,晓千这才敛起正色,眼里重新露出溺爱。
——等等,不对,当下不管什么样的眼神都显得像变态吧?
意识到这点,晓千马上偏过头。
七彩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公子?果真是有不舒服么?”
“不,没事。对、对了,有件事我还没问你来着。”
晓千犹犹豫豫扭扭捏捏,
“那个,七彩你今年...多大?”
“七彩乃桓文公十六年冬生。奴陇里的大家都说,是年冬,文公薨。所以七彩记得清楚。”
桓文公是西桓的上一任国君,按照以国君号改朝换代的纪年,今年七彩恰好正和西桓新朝同岁。
晓千连掐心算都不用了。
“喔...十六岁...等等,这都不到冬天,还没满吧?!”
来自现代文明社会道德感的谴责同样穿越而来,狠狠对着灵魂一顿指指点点。
罪恶感顿时冲散了脑海里的一切幻想。
晓千郑重其事地咳了咳,摆出老父亲一样的口吻:
“那个,七彩啊,你要知道男女有别......”
“啊!是!公子,七彩明白。”
“呃?”
晓千话都没讲完,只见七彩欠身低头。
实际上,委身细柳闾,当了这么多年蟾婢,她怎能不知道鱼欢云雨之事,
所以晓千只是稍微一提,她马上就意会到了公子的意思
——当然只是自以为。
“七彩只是公子的奴婢,岂敢有非分之想。得公子垂怜,能陪伴公子左右,已是七彩此生之幸,不敢再别有他求!”
少女言辞恳切,掷地有声,仿佛像是认错一般的真诚。
一时,无声回应,沉默只在潺潺泉流中泛开。
少顷,温柔的手掌轻轻捧起她的脸庞。
七彩顺着这份温柔抬头,映入眼中的,是她最在意的公子的和蔼微笑。
像是兄长,又有点老父亲的感觉。
晓千带着满怀的宠溺,稍微伴上些苦笑:
“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啦。我想告诉你的只是,女孩子要学会自重。不要轻易在男人面前,一点防备都不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