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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完了小半个下午开荤,等到收拾完釜瓮,洗完了碗筷,把飨居后厨腾整干净后,也差不多挨近傍晚。

晓千没料到竟然花了那么多时间,

要不是那大小姐乱入,这会肯定早已经吃完躺房间美美地睡上那么一觉了。

越想越觉得心累,打着呵欠感慨着可惜,晓千从偏门回到坊楼。

一回到坊楼,便见大厅内一阵微妙地肃寂。

数十名身披铁甲的女军士把守在楼内过道楼梯的各处通口,还有身着青黑深衣的人左右检视,一看就是官府之人。

晓千纳闷:

“这还没到宵禁的时间吧?今天这就要赶人?”

可这次阿一大却回答不上来.

毕竟一直也都跟着待在后园飨居里忙着帮厨,这时段的突发状况当然不清楚。

“哥哥且待咱去问问......”

领头的蓝衣少年刚迈出去步子,一旁喝高了扶着墙,半醉不醉的黄裙女客凑近搭话:

“嗐,何须过问,眼看便知是挑拣的官家来了。”

“又挑人?”

场景似曾相识,晓千PTSD快犯了。

“那上将军隔三差五地就开impart啊?”

“因什么?哎,哪里是上将军,那是桓庭的官差,挑的也不是一般男妓,而是灵鼎。”

女客咕咚咚大喝几口,也不知道有没有过嘴,酒水把黄裙都湿了个遍都浑然不知,只顾大谈高天:

“半个月前,西桓东崤边关举战事,夷妖祸扰还未决,前日上邑便又传来秦央陈兵压境,直逼西桓以西的数座要城。

伐战频频,国力憔悴,为了避战求和,桓庭只能拣选灵鼎,合以钱粮布匹,割地暂求一时之和。”

“哦...说白了就是扛一缓一,两害取其轻......”

晓千摸了摸下巴。

细想起来,当时上将军幄帐内,的确在竹简上看到有关战报。

地名虽然没特意记,但听到了多少还是有些印象。

(不过夷妖是什么玩意?就算是边塞少数民族,也不至于贬为妖人吧?偏见还真是有够深的......)

看着女官手取名册,挨个拨简点人,晓千心里莫名有些复杂。

“我说啊,这里也兴献美人求和么?”

“哈哈,美人?尔等男子再美,数十载经而不过枯骨尔尔。”

自来熟的黄裙女士连连摇头,

“真正有价值的,乃是「灵鼎」!夫「灵鼎」者,国之重器也。「灵鼎」足则修士众,修士众则国可卫而敌可伐。故而灵鼎乃邦国间的这个——硬通货!”

跟一般的女客不太一样,黄裙女士伴着酸文书生的调调,说着举手竖了个大拇指作比。

“敢情不止是发泄和修炼用的工具,作为「灵鼎」的男性,还是国家级的战略资源么......”

晓千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现在哥们大概有点可以理解,那黑衣的疯女人的癫狂,以及执着于寻找「灵鼎」的大小姐了。

(只是闾坊内的一般「灵鼎」,聚集够多的数量就能拿来端上外交桌当筹码...那「灵鼎奇子」又是什么程度呢?)

事关己身,他的神情愈渐凝重。

“公子?”

七彩敏锐地察觉到了晓千有些没精神,轻声询问。

但不忍让身边人担心,他只能姑且干笑一下:

“没、没事。”

哥们只希望,那女官就着「灵鼎」的竹简册录点名的时候,永远不要叫到自己就好。

正寻思着,突然间跟平地惊雷似的,

黄裙女士不知道饮了多少上头,开始发着酒疯高声长喝:

“嗟乎悲也,噫嘻若哉!那桓庭无能,士大夫食干禄而不尽人臣之事,致使君上难支,国民凋敝。西桓泱泱数百载,倾倒只在朝夕。如之于复育化蜩矣!”

大悲大歌,俄尔又复吟作笑,

差点没把周围人吓一跳。

“尔等刁民,安敢妄言国哀?!”

负责拣选「灵鼎」的女官当中走来一人,一脸气势汹汹,明显就是要兴师问罪的。

黄裙女士喝了个半趴,还没顺着柱子像蛞蝓似的滑下去,立马就遭女官的大手给拽起了头发,酒懵顿时醒了一半。

“哎!痛痛痛!官人,君子动口不动手呀!”

“君子岂会满口胡言乱语,借醉卖疯,祸乱民心?该掌嘴!”

女官一手揪头发往下扯,让黄裙女士后仰好把脸给扬起来,

接着皮手套的大巴掌就往她脸上呼呼地扇。

见势不妙,蓝衣小厮们灵醒地催促起晓千:

“哥哥,此地不宜逗留,还是快快回房里歇息吧。”

““是呀是呀。””

这回晓千和蓝衣小厮们倒是所见略同了。

这种自己口嗨遭罪的,哪怕看着可怜,也还是不要多掺和比较好——哥们算是吃过教训了。

晓千冲着蓝衣小厮们点了点头,而后向身边少女低语了一句「七彩我们走......」,便匆匆离开多事的坊楼大厅。

*

赵攸儿再回到城尹府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她现在只祈祷一件事——千万不要被母上发现。

不过正常想来,母上才到凉曲城尹任上,公务繁多,一般不会没事跑到女儿屋里去查房,顶多也就是伏案时多倦乏,出到前院散散心。

抱着这点自我安慰,赵攸儿正准备偷偷溜回去。

“——攸儿”

过了侧院,房间门眼看就在前方,正屋突然传来的一声呼唤让她停住了脚步。

不用脑袋想都知道,母上是发现了自己出了屋子。

赵攸儿没办法,她只好老实回过头,乖乖来到前院站下。

“母上大人......”

“到哪里去了?”

赵妧从正屋门缓步走出,来到女儿的面前,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赵攸儿吞吞吐吐,全身都在颤抖。

现在也不知道该后悔是自己跑出去了,还是自己没早点回来。

做好了迎接母亲怒火的打算,赵攸儿认命般地开口:

“攸儿今天去了——”

“也罢,你先见见客人吧。”

赵妧的一声叹息将她的话打断。

大小姐茫茫然抬头。

由母上的身后,同样从正屋厅内,先走出来一名身着灰毫大氅的俊俏女子,银发绿瞳,雅似青松,温如润玉。

“卫阳南国人士,姜不苇,见过赵小姐。”

赵攸儿也当即拱手回礼:

“西桓赵氏,赵攸儿,幸会姜小姐。”

见她举止还算得体,或许也有客人在场的原因,

赵妧倒也没跟再次擅自外出的女儿计较太多,只是声音柔和地介绍客人:

“攸儿,这位姜总商只长你两三岁,却已遍历塞北,行商纵横。你可要多向这位姐姐学习。”

“是.....”

赵攸儿暗暗撇了撇嘴。

(不就是商人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士农工商里还排最后呢......)

其实倒也不是说看不起商人,只是母亲介绍客人时,脸上带有的那丝许夸耀之意的微笑,仿佛这女商人才是她真正的女儿一样——这点让大小姐打心底里不舒服。

“呵呵,赵妧大人过奖了,在下不过商旅草民,该是在下多向赵小姐提点请教才是。”

面对人情豁达老练的行商,赵攸儿学不来这种你来我往的客气,只能将就着也呵呵赔笑。

“攸儿,还有一位,与姜小姐一道同来的贵客,乃是你的熟识旧友。”

“咦?”

顺着赵妧转过的侧脸方向望去,赵攸儿看到另有一名少年,款步走来。

年龄不过十六七,身高同赵攸儿一般,却玲珑挺拔,面如冠玉,满满的书卷小生意气。

来到赵攸儿面前,他落落大方,浅作躬揖:

“多年未见,愚弟少纠,恭请攸儿贤姐万安。”

少年唇红齿白,笑容耀若明月,神情灿烂,让赵攸儿紧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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