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在巷道间,忽然侍女沉声,挡护在赵攸儿身前。
不明所以的大小姐脚步恰停,抹角处贸贸然跑出来一名白衫少女。
若非阿蘅叫住自家小姐,两人怕是就要砰个对脸。
见偏僻细巷竟有来人,那少女也面露愕然。
抬眼目察一袭紫衣的赵攸儿,主仆二人虽出行低调,但风采气场皆伟丽非凡,绝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可比。
她慌忙拜身致歉,细声絮絮:
“小人眼拙,冲撞大人了,小人万死,还请大人恕罪......”
看着样子仅是个婢女,也确实是偶然遇上的,赵攸儿为节省时间,懒得追究生事:
“行了行了,本小姐没空怪罪你。”
赵攸儿招了招手示意少女通行,
但人家还没走过,紧接着大小姐又把她叫住,补了一句:
“对了...不足为外人道矣——明白了吗?”
说着丢下两锭指头大小的银宝,权当封口费,便接着沿路而去。
只留少女讷然于原地,等捡起银两后再抬头,前方身影早已从视野小巷里消失。
她——七彩心底不住地讶异,
怎么今天净碰上了慷慨解囊的财神娘娘?
(莫不是沾幸于公子,让七彩的好运连来?嗯...一会回去得说与公子才是)
将银两和意外的欣喜一并收起,记起还要忙正事,帮自家公子外出采买的少女,接着刚才的脚步继续一路小跑。
*
“小姐,此间相隔,便是细柳闾的后园。”
跟着阿蘅,赵攸儿从一片石砖高墙之下经过。
青灰色石壁矗立在眼前,横围起一大片园地。
闾坊后园偏门只在东西,而南北巷侧均无开通之处。
大小姐似是心血来潮,突然站定,仰头向上:
“好,就从这进去。”
“小姐,您当真?走偏门不是好些么?”
阿蘅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可赵攸儿哪管你三七二十一:
“都说了,私下、秘密、暗地里查访!让本小姐走偏门跟走正门有什么区别?只要进门不就打草惊蛇了吗?阿蘅快,带本小姐进去。”
“是。”
拗不过大小姐的自我主张,侍女打开手中竹纸伞。
看似纸撑,实则是雁白长羽连织成片,
以玉竹作骨,开之薄胜草莎、轻似飘雪——此即为西桓赵家奇宝之一的羽纸伞,名唤「惊鸿天」。
阿蘅捻握伞柄,稍稍注入灵气,
于巷角的无风之地,凭空一阵秋风腾送。
撑伞侍女伸手搂挽起自家大小姐的细腰,脚尖一踮,轻盈如林中雀,
一落脚,于墙顶瓦楞之上,再错步间,主仆二人便来到了围墙另一侧的园舍之内。
“哼哼,区区青墙,任它再高十丈,谅也难不住本小姐。”
赵攸儿了不起地叉着腰,一旁的阿蘅眯着宠溺笑眼,附和着「是呢是呢」。
“那么,阿蘅,你就暂且留在这里把风吧!”
大小姐环顾四下,若无其事地冒出这么句吩咐,冷不丁让侍女浑身一颤。
“小姐,您又在开玩笑了。”
“咦?本小姐几时开过玩笑?”
赵攸儿板起脸,
“你又不是不知,闾坊的剑巡女修,皆以灵息监察,若是阿蘅你也一起潜入,定会被坊内布下的阵法发现。
本小姐既非术士玄修,也没碰过什么灵鼎,灵息不过常人之微拂,正合适潜入呀。”
尽管她的理由充分,但阿蘅眼缝中仍旧眯着顾虑。
“这样一来,我无法时刻贴身保卫小姐的安全......”
“这大白天的,况且剑巡的卫阵也在,里面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歹人.....这样吧,阿蘅你自寻一处登高,既可观察情形,也能帮忙把风。”
大小姐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侍女的只得同意。
眼看赵攸儿一溜烟跑过圆拱门向园内跑去,阿蘅转而撑伞,飞身悄然飘至后园浴庭的楼阁阁顶。
阿蘅虽为炼器女修,但其玄机根源与剑修相近,因而也能够感知到剑巡的监防警醒之阵,可以按大小姐的吩咐,保持在阵界的范围之外不触发。
细柳闾的监守一般分为两道,以巡阵和持剑女修们为一道,城中卫兵为一道。
白日并不常见女修们的身影,城中的卫兵也四下巡逻。
待到宵禁之时,卫兵会驻岗坊中,与女修剑巡两相配合,夜间便正是闾坊守卫最为严密之时。
宵小之辈难入,妄逃之人难出。
越是清楚这点,阿蘅才越觉耐人寻味。
既然是歹患难入,那么大前夜的天光异像,以及那时能够明显感受到在城中的灵力逸散,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
(真如主母大人下辖理事官所述的那样,是意外救火所致?还是果真如小姐所言,另有别因?)
带着纷乱的思绪,阿蘅遥望自家小姐那一袭紫衣身影,机敏地穿梭在园廊花径之中。
看她生怕被别人发现的样子,觅踪寻路地真有些锦毛小鼠模样。
眯起的眼睛里,稍稍松懈出一丝怜意。
然而下一秒,突然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自察疏忽间,阿蘅不由得捏紧了手中伞柄。
在她的身旁,同样是阁楼屋顶的椽瓦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人影。
阿蘅心中盗出恶寒。
至今为止,能像传授了她炼器术修的主母大人那样,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寥寥可数。
(是何时出现的?不...应该说,是一开始就在,我才是后来者吗?)
阿蘅不动声色,让视线顺着眯起的眼缝游移至左边。
只见午后的阳光下,本就短促的影子上方,蹲踞着的竟是具更为娇小的身子。
披着像是北塞行商或牧民常用的袍子,落旧却没有补丁,看着应该质料扎实。
兜帽虽盖着小脑袋瓜,但侧动间,依稀可见那小女孩的脸蛋。
乖巧可爱之余、带着些许认真神色,让人忍不住去遐想「如果她生起气来,奶凶奶凶的一定会让人爱不释手」。
不过更令人在意的是,顺着蹲弯的小背往下,衣摆藏不住的茸茸狼尾,被阳光抹上一层漂亮的檀木褐。
似乎那道娇小的身影也是才发现旁边的撑伞侍女似的,她眼睛也有略微瞪大,但很快又神情一松,柔和地打了个呵欠。
“你,是在等人?”
阿蘅浅浅试声。
“昂。”
有些出乎意料,娇小的人儿直率地点了点头,
“等主人。”
阿蘅回以大姐姐特有的微笑:
“真巧。我也在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