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个人跟刚复活还没习惯身体似的,稍微缓了好一会,晓千才落了地。

虽然偶尔伤处还会隐隐作痛,但只要不太过用力,并不会影响日常活动。

这样一来,除了没法大展舞姿以外,轻唱弹曲一般都不成问题。

(哎,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今早姜不苇特意过来商量——啊,那算哪门子的商量,应该是金主老板的通知事项,

晓千捏着手上的一支支竹简,忍不住唉声叹气。

倒也不是说担心宴席应酬时会怎样,只是没由来地又要学这学那,有点触动他作为学生的PTSD。

每一根竹简上都对应各式礼节动作,什么「稽首」、「顿首」、「空首」,还有「长揖」、「时揖」「跽坐」。

会见时,对应阶段对应场合要与之相符的举动才合乎于礼。

填鸭式地学过晌午,晓千差不多已经要受够这些繁文缛节了。

“公子,还是不舒服吗?”

七彩稍稍凑近,脸上是格外的关切。

穿越过来那么久,晓千身边难得有了个能指望的心理慰藉。

似乎光是看着七彩的眼睛,不管多么疲乏的心灵,在这一刻的压力都会得到释放。

“咳咳,不,没有不舒服。”

晓千清了清嗓子,故作风度,但肚子有些不配合地叫屈。

“公子还未用朝食,七彩这就去给公子端来。”

听到动静的少女机灵地起身,想往门外走,但晓千拉住了她的袖子。

“哎,等等。”

在七彩不解的目光中,晓千短暂沉默,稍微琢磨了一番。

别说今天的午饭了,连着睡这么两天,差不多颗粒未进。

真要是还嚼干粗饼子黍米饭,他这个现代人的胃是真承受不住。

而且说起来,意外被黑衣疯女人袭击的那天晚上,本就是打算要去飨居的后厨自己弄吃的来着......

晓千好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把话吐出口:

“我跟你一起去吧。”

看着自家公子面露微笑地提议,却不知道为什么,七彩总觉的那笑脸蒙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忧虑。

——要是只有两个人的话那就好了。

晓千有这么想过,但不大可能。

为了以防再有万一,他身边的「护枝使者」这下变得更加森严。

之前蓝衣少年们都偶尔还会分时段,三四人一组轮班倒。

现在干脆五个人二十四小时全程看护。

不过稍有区别的是,尽管对于个人隐私空间几乎被剥夺这点感到不爽,但开门再看到蓝衣小厮的笑脸时,心中的抵触感明显少了许多。

“你们几个.....”

晓千难得先开口。

很难说出为什么,看到这几天阴魂不散、已经熟悉到厌烦的蓝色身影只有五个,他的心绪稍稍有些复杂:

“...全都还没吃午饭吧?要一起跟过来吗——算了当我白问,反正你们也是一定会跟过来的。”

以领头的少年为首,蓝衣小厮们个个脸上都带着诧异,排行小的几个脸上的面具笑险些没维持住,相互之间交换着眼神。

「哥哥今天这是哪吃错药了?竟愿意主动搭理咱们?」

「不晓得,可能是摔坏了脑袋了吧?」

见他们杵在那不说话也没动,晓千干脆试着直接叫出名字:

“走吧阿一大,一般不都是你走前面开路的么。”

领头的蓝衣少年略略张嘴,眼睛里眸光微动,但这一切都只在瞬间。

那副伪人似的笑脸,似乎仍是不变,只有嘴角更扬高了欢喜的幅度:

“是的,哥哥。”

*

等一行人到了飨居,杂工们已经在清理起屋堂,打扫四处。

显然又是错过了开饭时间。

不过,这回带上了蓝衣小厮们,让阿一大去交涉,不用偷偷摸摸地,轻松便征得了厨房的使用权。

算是有点迟,晓千这才颇觉得意外。

(虽然职位只是小厮,但领头的阿一大好像在闾坊内的权威不算低欸,许多地方说话都管事)

一进厨房,阿一大替小弟们问出攒了好一会的好奇:

“哥哥是打算下厨?”

“呵呵......”

想到这话之前也有人问过,晓千笑得不免温柔许多,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而且说起来,老早就想这么干了。”

“但是咱听燕白公子讲,「有书言道:君子远庖厨」,下厨下厨,餐厨是下等人出入的地方......”

“我又不是君子。而且硬要讲的话嘛,搁闾坊里做鸭的,我这身份也上等不到哪去吧?分什么三六九等呢。”

见晓千丝毫不在意那些圣贤书世人论的贵贱品评,蓝衣小厮们多少有几分出乎意外。

即便是坊中男枝,知道自己只是任由女客戏骑的玩物,也难免会想着借名攀附。

其他男妓们但凡有些能胜出名分来的由头,就恨不得马上比贱他人,为的只是找回那点已经破碎到再也拼不回的自尊,满足些虚荣心。

而眼前的公子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

有大老板包养了是件值得夸耀的事,却毫不以此为傲,看低坊中的其他男子。

对哪怕是蟾婢的女子,也不丝毫无嫌弃之色,反而亲和善待。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不谙世事,还是行为怪癖。

阿一大忍不住叹笑:

“哥哥说这样的话,倒是有几分燕白公子的味道呢。”

“欸?”

端详着灶头的晓千诧异回头,饶有几分兴趣,

“那位大哥也说过相同的话咩?”

“倒也不尽然,只是燕白公子曾言,「即便世人成见如此,凡事凡物皆分高低贵贱,但行己事,以至极致之时,也方可得道」。”

脸上仍然带着笑脸,不过蓝衣小厮的语气难得一本正经。

晓千听完,像是释然般地缓缓点头。

同样这番话,让别人来说,听着未免有点过分像是鸡汤了,哥们一般都是会嗤之以鼻的。

但出自燕白,信服力就摆在眼前。

毕竟那位公子,即便身处闾坊,却贯彻了「细柳名枝」的美冠,不仅是无数人的梦中情郎,甚至还成为了镇守一方关塞的上将军的座上宾。

“啧啧啧,真要是那样的话......”

晓千不自觉地将感慨脱口而出,

“你说,我这样的人要是成了闾坊的花魁,是不是也能像燕白公子那样,威名赫赫,叫外边那些小姑娘老娘们全都崇拜我啊?”

“若是哥哥的话,一定可以呢。”

阿一大回答的同时,眼神撺掇小弟们,大家一个劲点头起哄说着是。

就连旁边的七彩,怯怯之余都有些动摇,这个时候是不是也要跟着给公子加油打气。

谁知晓千却像是被逗笑一样,忍不住捧腹,连连摆手:

“去去去,别开玩笑了,爷才不要当什么闾坊花魁呢,说说而已你们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没错,哥们怎么可能就留在这闾坊当鸭。

再怎么不济,都要闯出这男人窟,做符合新世代青年的自由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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