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对于你的才情,大可无需作忧,只是.....”

姜不苇眯起眼。

又来了——晓千认得这眼神。

上下打量跟个鉴宝大师找瑕疵似的刁钻目光,与初见面时如出一辙。

“嗯,举手投足之间,仍是番市井小徒的痞气。”

“哎?”

晓千茫然抬眼,只见姜老板自顾自起身,托着手肘,一手端住下巴。

“若是闲游雅士,放浪不羁到显得超然物外,不无不可。然则尔乃闾坊侍人,男枝也该有个男枝的样子。既是登堂入室,贵君座前,便不得再放肆。你明白吗?”

晓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要怎么样?”

“礼仪举止的规矩,还得再细细调.教。”

姜不苇放下手,转着指间的翡翠扳指,

“此外,琴艺也不妨一学,技多不压身。”

到这晓千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金主老板计划着还要给哥们来一套岗前培训是吧。

嫌着麻烦,他却没有找借口作任何辩解推辞的机会,姜不苇一言定夺:

“嗯,大概就这样,毕竟既已月底,距离下月...十一月初三不过七天。所剩的时日无多,我也不会过分强人所难,只期你自行勤勉吧。”

“啊?”

晓千连着眨巴眼——你当真的?

一个月礼仪速成暂且放到一边不论,非要扭捏作态就当作也是场表演好了。

但抱着那些摸都没摸过的古乐器学琴艺,有一周速成的法子吗?

更何况——

“那个...我说老板,你看我这样子,现在就算想要努力,也得缓个三五天的吧?这恐怕有点......”

看穿了他想要偷懒的小心思,姜不苇哂笑一瞥:

“皮肉筋骨之伤,以细柳闾灵泉之效,轻易可以痊愈,岂成问题?”

——好的,这下哥们好像是再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见晓千无言以对,只剩心累的尴尬,姜不苇哭笑不得:

“行了,你也不用去担心,我自会寻柳老爹吩咐。循礼教艺这方面,闾坊的爹爹可比我懂得多,你且听他的安排,好好学便是。”

“行、行吧.....”

晓千最终只能半推半就着点头。

“好了,话就说到这吧。”

姜不苇略一望窗外天色,

“稍后我还要前往拜谒府门,就不同你多留了。”

“那小可有伤在身,就恕不远送了,老板慢走......”

晓千话头还没断,才转身的姜不苇又扭过头。

“——对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只见她合手从袖中捻出一小瓶药。

“「还肤散」,是我平日行商在外时常用。取之溶水敷抹,可祛伤疤体痕,复原如初。就予你备用吧。”

晓千自然知道,这是老板担心自己身上刀口留疤给的美肤疗药。

(看来就算是知道有灵泉,她也不是完全能放心嘛.....)

权当是关心......有这么位老板倒也不尽然是件坏事?

晓千老实点头致谢:

“劳姜老板费心了。”

“——还有一件事。”

姜不苇紧接着幽绿的眸子一冷,把晓千好不容易从她身上感受到的些微亲和温度,瞬间吹灭一半。

“方才入门时伺候你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眼神之犀利,犹如司法獬豸,

仿佛警告着面前青年「你给我老实交代,别想着编假说谎或是敷衍搪塞」。

“啊,那姑娘名唤作七彩,是.....是我的救命恩人!”

像是挨她的视线扎痛了,晓千几乎是扯着嗓子出声:

“本、本来是闾坊的蟾婢,我这人讲究的是个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看不得恩人受难,所以就叫她在身边留下了,平常也能帮我些忙之类的.....哎,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姜不苇默而无言,只是一再审视。

最后在晓千呼吸快要再屏不住的前一秒,她才缓缓松口:

“我不管那是你的恩人也好,女宠也罢...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那是你的自由。但有一点,你可给我记住了——你是我独赏的蓝枝,新芽初破前,绝不容别人染指。”

说话间,行商大小姐特别走近,微微倾身,以视线恫问「明白了吗?」。

彼此间的距离拉近,翠绿幽瞳显得格外吓人,晓千甚至觉得整个人都要被那道狼一样的目光给吞掉。

等到他把慌散的心神收回来时,姜不苇已经走出了走出了房门。

门外,除开七彩和最开始来通报的蓝衣少年,其余小厮也都来到了廊道边上,恭恭敬敬地立候着。

一见到打算离开的姜不苇,小厮们便一道齐声:

“““恭送姜老板。”””

然而姜不苇置若无闻,只将目光放到了另一旁的少女身上。

“你叫七彩?”

门前的少女一时怔忡,茫茫然不知该抬头还是继续抵着脑袋。

此前一直只是作为蟾婢在后园里默默干着苦活的她,似是完全不习惯贵客的点呼。

更主要的是,在姜不苇的气势面前,她整个人就像是林子里遇见狼,给吓到强直静止的小兔子。

站在廊道另一边的小厮们,赶忙使眼色,小声急切地暗示提醒:

“喂!姜老板喊你呢!”

七彩这才后知后觉,一个「噗通」跪在地上,将额头深深伏在姜不苇的脚边——这是蟾婢一时改不掉的本能反应。

“是、是,奴婢七彩,伺候大人......”

柔音弱弱,全身上下也在颤抖着,就好像若是放着不管就要像豆腐块一样,轻易会抖碎掉似的。

姜不苇低眉淡视着姿态卑微到地毯尘埃里的少女,漠然的脸上分不清究竟是不满还是嫌弃。

蓝衣小厮当中的领头少年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不知道该打马虎作掩饰安抚心生恼意的客官,还是说几句好话缓和一下现场,

只能跟兄弟几个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观其变。

气氛就这样僵持了一阵,

姜不苇用无机质般的清冷嗓音,简单开口:

“好生看顾晓千,别再让他出一点差错。记好了吗?”

说完,也不等回答,姜不苇自行信步而去。

只是在越过少女旁侧时,顺手「啪嗒」在她身边扔下一小袋锦囊。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自己的世界里又恢复了坊楼内女笑男欢的嘈杂,七彩这才揣着余悸抬头。

小心翼翼地捡起尊贵客人留下的锦囊解开,她惊讶地发现,里面竟满满当当装着银块,全是姜大老板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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