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就来找我了吗?

晓千贸贸然背后有些盗冷汗。

尽管姜不苇面上带笑,但他总觉着越是看不透的女人,笑意带寒就越没什么好事。

“那个...感谢姜老板的关心。只是你看我现在这样,就算是想伺候主顾,那也够呛。”

“放心吧,来找你不为他事,仅止于商量而已。”

姜不苇莞尔,眼睛只略微一扫旁人,晓千立马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啊,那,七彩,你先暂时回避一下吧。”

少女眨眨眼,又怯怯地稍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行商大小姐,接着赶紧埋头应是,躬身退出门外。

等到守门的蓝衣小厮把房门掩上,少顷,姜不苇才徐徐作声:

“伤着哪了?”

“呃,就这......”

晓千低着下巴,稍微指了指缠得跟木乃伊似的胸肋。

再仰头时,姜不苇已经径直走到他左边,同着一并挨坐到床沿。

“我看看。”

两人并肩贴靠。

行商大小姐抬袖伸手,纤细的葱白玉指,轻触晓千的患触。

哥们长那么大除了老妈跟医生以外,还是头回被其他女生这么碰,

触电般的酥麻感瞬间从脚底板窜上脑门。

然而紧随而至的是一阵剧烈刺痛。

“啊——嘶!痛痛痛!老板你轻点。”

姜不苇撤回手,

看到晓千眉头鼻子快拧做一团,一脸苦不堪言的样子,她眼里几丝焦急与怜意一闪而过。

“怎么伤的?”

“这......”

晓千刚想开口,但着实不知道从哪说起。

遭受一个不知道由来的疯女人袭击?

还是说当时为了救七彩,不得已而为之?

也不晓得该不该讲明白——哥们自己都是一头雾水——晓千索性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我自己划拉的。”

“呵。”

姜不苇冷哼,眼神里伴换出严厉之意,显然是对模棱两可的解释不满意。

但看着晓千一脸为难的样子,也并非撒谎,她转而开口:

“前些天夜里,凉曲城中灵气异涨,华光乍现,夜如白昼——方向正是这细柳闾。尽管官府通告,是意外走水,以巡卫们施法救灾为由作表无事。但这一听便是搪塞,你说是吧?”

“啊哈哈哈,这点事情,那个,我怎么知道呢?我当天睡得可香啦...我这么说你信吗?”

晓千假笑一下,摆出无奈,

“这事你还是别问我了,要问就去问柳爹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他也没跟我说。老板你要是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到时候顺便也告诉告诉我呗?”

“你倒是滑头依旧,看样子是没伤着脑袋。”

姜不苇嘴角微扬,很难说那到底是庆幸还是揶揄。

(这个女人明明只一个微笑,却能掺进好多种不同的意思,真是叫人难参透)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晓千才觉着姜不苇不是自己应付得来的那种类型。

“算了,既是有难言之处,我也就不过多追问了。事后就照你说的,好好去问问柳老爹便是。”

尽管说得轻描淡写,但唯有这一句晓千听得出来,老板多少带着点隐而不发的怨怒。

“那个......”

晓千带着些犹疑,小心问声,

“老板你刚说,来找我是有事商量?”

“嗯,对。”

谈及正事,姜不苇神情遽然变转,又恢复了密无一疏,脸上毫无破绽的总商格调。

“下月初三,我要宴请些位上客,你须并同出席,接待贵宾。”

“啊?我?”

晓千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要陪酒啊?我可不怎么能喝,传说沾酒三滴倒,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姜不苇面庞挂上一抹嫣然:

“又不是让你同那些只晓得拼个酩酊烂醉的酒鬼共席。看样子你是不明白,君子取饮有度。”

“噢......你要这么说我就了然了。”

晓千隐约能捕捉到重点。

如此讲究的贵客,足以被贵气高雅的行商老板称作「君子」,那绝对要比军营里面的那群一喝喝个不省人事的官娘们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大概是真正有涵养的那种贵族世家?

想到这里,除了警惕心之外,他反而有些许期待。

“所以你是想让我到时候也像在军营表演那样,也奏上一曲以乐助酒是吧?”

“呵呵,你的本事,可不止这一点。”

这回姜不苇一笑,晓千就知道老板想说什么了。

他连连点头补充:

“是是是,还有唱歌——这消息还传得挺快啊。”

“凉曲城车来人往,关通塞行,最是密切,但有传闻,当然流传得快,更何况是市邻坊间乐见奇闻的才子轶事。越是身份差距悬殊,百姓们就越喜欢攀龙附凤,鱼跃龙门而一飞冲天的戏码。”

姜不苇神情间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就如同商人藏品架上的宝贝备受夸奖,由此彰显出自己的眼光好,从中收获了满满的情绪价值。

“「红绡舞彻细柳春,金盏斜倾绛蜡痕。云鬟半堕香魂软,檀板频催笑语温。醉卧雕栏他乡梦,胡沙淹故尘」

当日你所作唱词,已经在这凉曲传遍,未闻之前,谁又层敢作想,这妙词竟出自细柳闾的新枝之口。”

面对老板欣赏的眼光,晓千并未得意洋洋地眉开眼笑。

相反他只是粗叹口气,多少带点没辙:

“「红绡舞彻细柳春,金盏斜倾绛蜡痕。云鬟半堕香魂软,檀板频催笑语温。醉卧雕栏他乡梦,何人念英魂」....

哎,这样的词,你要多少我能写多少。对仗意象平仄音韵全都没怎么讲究,纯粹是编得顺口了一点,堆砌了一些辞藻的打油诗,再占些大家没怎么听过的便宜罢了。小聪明而已,不足为道。”

跟那些什么学霸的变相自谦就是骄傲不一样,哥们真觉着这不值一提。

然而姜不苇细琢着词曲,心中不由得忖叹。

(同样的词句,他只是改了最后一句,便已经从男枝思乡哀无归处的靡靡之音,升华成了叹国之将倾,心怀社稷,两相比之,境界截然不同.....)

又是难得一见的稀质灵鼎,又是才气横溢的风流佳人。

越是感慨,姜不苇便越舍不得将这一折妙枝拱手相让,作赠于她人。

但换个角度来想,如今看来,或许也只有晓千,才合适作为叩响坦途大道的敲门砖,完成她的复仇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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