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未曾系统地学习过古代知识与技术、对过去璀璨的科技缺乏概念的人而言,“生产几个零部件”听上去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至少不会比制造一把斧子或者鹤嘴锄更困难。但是,越是对此有着明晰的了解,我就越明白这有多接近于不可能——要想创造出一件高技术产品,你首先得建立一整套产业体系:从最基本的原材料采掘和精炼,到庞大复杂得令人叹为观止的工业体系。对于我所生活的这个技术早已衰退的世界而言,这近乎是天方夜谭。

但只要是为了美露,就算是不可能,我也会将其变成可能——更何况,美露也告诉我,我们要制造的替换用零部件并不属于真正的高技术产品。只要达到相当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技术水准,我们就能将那些东西制造出来。而我从那些学者手中获得的古老手稿则记载着如何达到这一点的相关信息。

于是,我开始从“勇者”和“贤者”变成“英雄”。

虽然白石村在那时已经通过出口技术和商业贸易变成了一个富庶的城镇,但仅凭一个城邦,是不足以支撑起这种程度的生产体系的。于是,我开始同时进行两件工作:首先,我得翻译那些以晦涩的古代表意文字语言写成的手稿、校对和改正其中的错漏,使得它变成现代人可以运用的技术发展指南;其次,我开始利用自己的名望和财力干涉大陆上的各个邦国与部族,让他们成为我的助力。

我必须承认,在后一件事上,我遇到了超出预期的阻力:没错,在意识到新技术可以带来的利益后,大多数人通常会很乐意拥抱进步,但也总是有一些人对此充满怀疑和恐惧。

这种情绪有时会导致对新技术的拒斥,使得我们不得不改变规划,而在另一些时候则会表现为更加激烈的行为——有整整三次,对我们持有敌意的势力对白石村和它的盟友发起了战争,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将这些家伙击败、逐退,迫使他们签署和平协议,或者至少不再干涉我们。而试图刺杀我和美露的家伙几乎每一两年都会出现一次,当然,我解决掉了那些针对我的暗杀者,并让敢于针对美露的所有家伙都后悔来到了这个世上。

就这样,时间继续流逝着,来自东北盐漠的寒风和从南方海岸刮来的夏季风暴一次又一次造访这片土地、然后离去。不知不觉间,我跨过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时间,开始老去,而名为岁月的毒药也同样开始侵蚀美露:纵然她那近乎无瑕的面容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因此而赢得了人们的崇拜,但与她生活在一起的我却能够清晰地察觉到,生命力正在一点一滴地从她的体内流逝、耗竭。

在我们前往白石村的第二十一年,美露第一次在家摔倒在地、并花了两个小时才能重新走路,而在第二十八年,当我们出席南方的奥尔图加共和国的第一座车床制造厂落成典礼时,她因为在清晨着凉而昏迷了足足大半天。在第三十四年,当连接大陆与南方伊萨卡大岛的海底电缆铺设工作结束后,她的腿脚开始出现问题,而两年之后,我就不得不制造了一台轮椅,推着无法自主走动的美露进行例行散步。

从那时起,我开始感到了恐惧——这是一种在宝贵的时间行将耗尽时才会出现的、混合着强烈焦虑的恐惧。我很清楚,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用不了多久,死亡的阴影就会笼罩下来。纵然美露声称,那些极度发达的文明世界有着足以返老还童的技术,但唯独死亡本身,是无法被战胜的。

但美露却一点也不急。与我相反,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却比以前变得越来越有耐心。“不要担心,我们有相当充足的时间,”每一次,当我向她倾诉心中的焦虑时,她总会这么说,“与其采取激进的冒险策略而担上失败的风险,不如谨慎行事以确保成功。”

美露一直用这种话回答着我的问题,直到在我们相见后的第五十八年,她差点因为一次中风而丧生为止。在那之后,她不再强调时间仍然充足,但也并没有催促过我哪怕一次。

而我则继续着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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