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故事中,睁开双眼的睡美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吻唤醒她的王子,向自己的拯救者倾诉自己的爱意。而我并不否认,在关闭静滞系统之后,我所渴望的正是这样的场景:事实上,在离开警备室后,我确实看到了面色潮红、一脸兴奋的美露朝我一路小跑过来,不过,还没等我来得及决定到底应该说些什么,她就首先开口了
“你是救援舰队的人吗?!邦联的情况如何?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虽然发音有些古怪,但她使用的是我听得懂的语言——不过,我能听懂的部分也仅限于“语言”本身而已。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救援舰队”或者“邦联”,当然也不清楚那句“什么时代”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即便如此,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我给出什么样的答案,美露多半都会很不高兴。
而事实确实如此。
在那一天,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进行鸡同鸭讲式的交谈,才勉强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虽然我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将受困的美露救了出来,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她并不是因为遇到事故、或者被人暗算才被困在那座静滞装置之中,而是主动选择了让自己无限期地陷入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在数个世纪之前,那场传说中的大战不但让包括这里在内的众多世界陷入了严重的退步之中,也让美露的飞船受损而不得不迫降此地。在意识到无法离开之后,作为最后幸存者的她主动选择了进入静滞,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被人搭救而离开此地,但最终,她所等来的却只有我。
“我很抱歉。”在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后,我立即对美露道歉——毕竟,我很清楚,我的睡美人与我是不一样的人。她和我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有着不一样的人生。从一开始,我就无权将她强行带进这个破败而落后的时代之中。“我这就替你重启静滞舱,”我告诉她,“这需要花点时间,不过没什么难的。”
但紧接着,在启动程序完成后,我惊讶地发现,控制面板上的静滞舱标志变成了代表“无法使用”的红色。
又过了一天之后,我将美露带回了家。
对于已经被认定为“死亡”的我的重新出现,村里的人们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我的家人们认定,我能带着一名美丽的年轻女性重新出现,本身就是一大奇迹,他们完全相信了我的故事,并认定我一定是因为虔诚的信仰和纯洁的道德而受到了上天眷顾。村里的大多数人也对此持有相同看法,只有少数人对此表示了不满。甚至有人认为,我应当在某种程度上为那些死者负责。
不过,这些人的行动也就仅限于发出抱怨而已,没有人敢针对我和美露做些什么,因为在返回村子时,我设法修复了一台受损最为轻微的工程步行机,也就是我的老朋友“齐格飞”,让它作为“保镖”、为我们提供必要的保护。
虽然对我的态度相当差劲,但值得庆幸的是,美露对于其他人却非常和善有礼。她很快就接受了被我的父母亲人默认为“未婚妻”的事实,并和村里人打成了一片,而我则着手继续研究从船上带出来的资料,希望能找出可以让静滞舱恢复工作的线索。
原本我指望美露能够帮我解读那些古老晦涩的文字,可非常不幸的是,或许是由于我在解除静滞状态时操作太急、跳过了某些规范的激活程序的缘故,她的脑部产生了某种诡异的病变,出现了阅读困难的症状。虽然可以勉强读懂单字、数字和短语,却难以连贯地理解大段书写符号的含义。
“是男人的话,就要为我负责到底。”在确认了自己的状况后,美露没有怒发冲冠,只是冷冷地对我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如果在医学技术更昌明的时代,这种轻微的脑部病变用不了一天就能治好,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在读过船上残留的历史纪录后,我已经得知,在这个技术衰落的偏远世界之外,还存在着许许多多先进的人类殖民世界。虽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没人知道那些世界到底有多少仍然存在、又有多少还保留了原有的科技水平,但这确实是美露唯一的希望。
如果没有被我鲁莽地唤醒,她本该继续沉眠于时光之外,直到某个先进世界的人偶然造访这里,将她带回那个她所熟悉的、美好而富足的时代中去——对于美露而言,被迫与我一同生活在这个落后而破败的世界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幸,而将她带入如此不幸境地的我,自然也有义务让她逃离这种不幸。
于是,在之后的整整三年里,我不断在巨船和村子之间往返,研读船上残留的记录,分析损毁的古老设备,试图理解那些在我看来如同魔法的装置到底是如何运作的。在一开始时,我的努力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希望可言,可最终,我还是一点点地弄明白了越来越多的东西,甚至成功地回收和重组了一部分船上的设备。
我改造了担任我的保镖兼助手的“齐格飞”,让它将我们拼装出的风力发电机安置在海岸尽头的岬角上,为村里第一次提供了电力。我用船上的机械废料为村民们做出了电热炉和电灯,用回收的合成纤维做出了更加牢固的渔网、将船上的化学废料变成了堪用的杀虫剂和消毒药物……不知不觉,周围的人们已经将我称为贤者,而美露对我的态度也逐渐有了改观——她不再用冰冷和嫌恶的目光瞪视着我,甚至开始称呼我为天才。按照她的说法,常人绝不可能像我这样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学会过去毫无概念的东西。因此,我必然是个天赋异禀之人。
但我很清楚,我并没有什么极为出众的天赋——唯一让我创造出这种奇迹的,恰恰是美露自己:只要是为了她,就算是不可能之事,我也会让它变成可能。
但直到那时,仍有一件事是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