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在第一眼见到静静地躺在那座透明的圆柱状容器中的美露时,这个词汇就自动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早在这个世界陷入孤立、文明开始衰败之前,甚至早在我们的先祖穿过遥远的星际空间、抵达这个世界之前,睡美人的故事就已经广为人知了。在从小读过的轻小说里,从沉眠或者封印中唤醒自己的天命真女,几乎已经成了主人公的标准任务之一。连我这种在肮脏潮湿的海边窝棚里长大的混小子,也曾经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白日梦。
而在那一刻,白日梦在我面前变成了现实。
当然,就算是傻乎乎的我也很清楚,要直接亲吻面前的公主是不太可能的——毕竟,那层诡异的透明材料隔开了我和她,而当我试探性地用手中的匕首刺向那东西时,它的钢刃立即崩开了一个口子。
除此之外,虽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没有追进此处,但那些昆虫状的机器杀手仍旧在外面的通道与走廊中逡巡,而现在的我无路可退、无处可去,孑然一身地被困在这个角落之中,除了面前的睡美人之外,实在是有太多、太多东西值得我去顾虑了。
而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直到发现了遗落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一小堆生活用品,以及那本用炭笔写满了字迹的簿子为止。
从旁边那些肮脏、古老的被褥和坛坛罐罐的情况判断,这只用粗糙的草纸钉成的廉价小簿子很可能已经有数十年的历史了,但由于巨船之内干燥、阴冷的环境的关系,它并没有被时光的巨轮碾压成齑粉,甚至大多数字迹都仍然可以辨读。根据那上面记录的内容,簿子的原主人似乎是个自称为“技术贤者”的、非常特殊的家伙,来自遥远的大陆另一端的学术城邦之中。和其他那些为了“财宝”或者“荣耀”而来到这里的家伙不同,他之所以找到这片禁忌之地,是希望验证他的某个假说,一个关于操纵着古代造物的“程序”的假说。
或许是由于那人糟糕的叙述方式,又或许纯粹只是由于这些古代知识对于整天在泥泞的滩涂上蹦跶的我而言实在过于高深,总之,哪怕反复阅读了许多遍之后,我仍然对那些怪异的算式、字符和数字的排列一头雾水。
不过,那些最关键的论述(谢天谢地,它们全都是用大白话写的)我倒是基本看懂了:那个很久以前的学究声称,这艘巨船是一件上古时代的交通工具,曾经被用于在群星间运送贵重的物资。虽然坠毁已久、大部分设备已经遭受了无可挽回的损害,但只要能正确地理解和操纵那些控制着各种设备的“程序”,任何人都能让那些古老的装置为自己所用。
从那个学究留下的记录来看,他的尝试似乎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在这座舱室,以及附近的几个房间里,他重新让“基本照明系统”,“备用水循环系统”,“应急通风系统”和“有机质回收与食物生产设备”等几座设备重新运转了起来,但却在最后一次尝试后停止了记录:当时,他出于纯粹的好奇,让一个名为“自动化内部防御系统-β”的程序恢复了运转,而笔记簿上的记录也就停在了那一天。
我大致可以猜到这是为什么。
多亏了那位无名先辈所做的一切,我至少可以在这座相对安全的舱室内安营扎寨,靠着从水龙头流出的蒸馏水、黏糊糊的再生食物浆糊勉强生活下去。虽然那时的我对于古老的技术近乎一无所知,而我也并不善于学习,但这段如同监狱般的生活让我获得了一项至关重要的礼物:几乎无限的时间。
因为无处可去,也没有别的事可干,在那些日子里,我能做的只有阅读和学习那位学究的研究笔记,并试图从中找到脱困之道。而静静地躺在那座透明容器内的美露也成为了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源泉之一:通过那份笔记,我了解到,她不但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且至今仍然活着——只不过被那台古老的、名为“静滞舱”设备囚困在了无法流动的时间之中,只能在无梦的睡眠中被一直封印到永远。笔记的作者认为,这可能是某种意外导致的结果,也可能是她遭人陷害所致。但无论如何,静滞设备是有可能被关闭的。
换句话说,至少在理论上,我有可能将她从这种不幸的状态下解放出来。
虽然这并不容易就是了。
由于巨船之内没有日夜交替,也没有我能够理解的计时器械,我很快就失去了时间感。唯一能够让我确认时间仍在流逝的,是每过一阵便会有规律地袭来的饥饿:事实上,我最后甚至将这种感觉当成了时钟——当我感到一次饥肠辘辘、并开始强迫自己咽下那些没滋没味的糊状物之后,就会关闭光源、在离走廊更远的舱室里入睡;而下一次饥饿则会将我唤醒。让我返回到学习与研究中来。在大约一百次这样的轮回之后,我大致上了解了所谓的“程序”到底是什么,以及应该如何去使用与改写它们。
在两百次轮回后,我明白了如何在不离开这片安全区域的前提下对船上还能运转的部分发出指令。
在两百四十次轮回后,我终于发现,基于多方面考虑,自动防御系统的控制程序并不在可以远程关闭的范围之内,要启动或者关掉它,我必须穿过那些机器杀手横行的区域、亲自进入位于船首的警备室才行。而除此之外,系统显示,要关闭将美露困在这种非生非死状态下的静滞舱,也必须以相同的方式进行操作。
我绝望了。不过,这种绝望只持续到我再度将目光投向美露那带着安详表情的脸庞为止——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为了她,就算是不可能之事,我也必须将其变成可能。
在第两百六十六次轮回之后,陷于苦闷之中的我终于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替代方案。
最终,在我与美露——我的睡美人——相伴的第两百六十八个轮回到来时,我听到了从外面的走廊中传来的打斗与破坏声,以及那些机器杀手被摧毁、踩扁、撕裂时发出的脆响:没错,我确实无法通过遥控方式关闭它们,也无法凭着自己的双手将它们击败,但这算不上什么问题。毕竟,只要能找到一些靠得住的帮手、直接把它们解决掉就是了。
为了解决掉散布在船体内的近百个目标,从船腹的维护甲板上走出的十二台工程用步行机足足花了两个小时进行清剿作战。虽然坚固厚重的机体和强大的动力赋予了它们在战斗中的优势,但还是有一半在交战中被摧毁,另一半也伤痕累累、只剩下一台还算完好。
不过,我并不在意损失或者交换比之类微不足道的东西——当船内监控系统确认,所有舱室和走廊内都已经不再存在尚能活动的防御用机器人时,我立即冲向了警备室,并完成了我已然在脑海中演习过无数次的操作。
就在那一天,我的睡美人从无梦的沉眠中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