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米海尔,在七十九年前出生在南方冰牙海岸附近的一个默默无闻、毫无特色的小渔村里。我出生时,天空中没有响起神圣的音乐,也没有花朵纷纷扬扬地降下——说到底,我仅仅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常人而已。
在小时候,我像所有与我相同年纪的小崽子们一样,在布满冰冷淤泥的海边漫无目的地打闹,在岩石上用木棍逗弄海蟑螂,在海蚀陡崖的峭壁下四处翻找张牙舞爪的螃蟹和软体动物——当然,关于这些动物的来历,以及这个世界在久远的过去曾经接受过的“地球化”改造历程,我们完全一无所知。
在几个临近村子联合建立的简陋学堂里,耐不住躁动的我们被兼职当教师的村长硬灌进了一些最起码的读写和数学知识,以及简单的地理与自然常识。当然,绝大多数野小子们几乎转身就把这些玩意儿忘到了脑后,而在之后的一生中,他们也很少会真的用上这些东西。
唔,或许阅读古老的文艺作品除外?虽然古代的历史早已被忘却在传说之中,但许多与所谓的“二次元”文化有关的手抄本还是传承了下来。通过那些手抄本中记载的“轻小说”和代代相传的“漫画”,我学会了许多有趣的学问:关于赢得无数少女芳心的英雄的故事,关于圣女与勇者冒险的故事,关于遥远的宇宙和异世界的故事,还有……关于睡美人的故事。
虽然随着年龄的不断积累,早年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黯淡而模糊,但唯有那一段过往,我永远也不会忘却一丝一毫:在那个暴风雨即将到来、天空泛着危险的浅蓝色的黎明,我和三个小笨蛋们偷偷爬上了一艘被大人们放在海滩上的小艇,打算来一次愚蠢而无谋的冒险。
我们划过了冰牙海岸的峭壁,从那些利刃般的陡峭岩礁之间悄然穿过,最后抵达了被村里人称之为“禁忌之岛”的地方——那是一座矗立在王冠湾的湾口位置的小岛,因为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而经年累月地被冰冷的雾气所笼罩着。一座巨大的、有着怪异的双翼的大船状物体就像一只被射落的水鸟般以奇怪的角度卡在这座岩岛的中央,散发着令人感到不安的气息。没人能说清楚这件奇怪的物体到底从何而来、又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多长时间。就算是学识最为渊博的村长,或者那些对古老的传说与历史歌谣倒背如流的女乐师们,也只是能告诉人们,这件庞然大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出现在此处,而且它的存在与远古时代圣体兄弟会和旧邦联的战争有着某些关系。
不过,唯独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最初几次登岛探查的企图都以那些冒险者的死亡与失踪告终后,这座岛就成为了禁忌,没有任何人被允许随意登上、甚至仅仅是接近它。
不过话说回来,对一群以轻小说里的“勇者”自居的十六岁混小子而言,这个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什么禁忌。不是吗?
总之,我们傻乎乎地将那艘单桅小艇开出了村子的港口,驶入了那片裹尸布般的苍白迷雾之中。虽然寒冷的雾气让我们感到了不安,不过,在互相拍着肩膀开了几句玩笑、并把我们的趁手家伙(其实不过是几把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匕首、棍棒和鱼叉)掏出来比划一阵之后,这种不安感很快就在躁动的肾上腺素和雄性荷尔蒙中消散了。甚至当一阵混合着怪异的锈蚀金属味道的风从岛上吹来时,我们也没有感到丝毫恐惧。
禁忌之岛并不算大,充其量不过是一座稍具规模的岩礁而已。在黑色的岩盘中央,那个长达六七百尺、甚至可能更大一些的船形物体几乎占据了岛上全部的平坦地面——或者更准确地说,其实是它在坠落到岛上时撞飞了原本高耸的礁石顶部,于是才形成了这片平地。在这艘怪异的巨“船”的末端,一扇方方正正的灰色大门以怪异的姿势半敞着,门后的空间内闪烁着明暗不定的暗红色光芒,看上去像极了传说中那些藏着财宝的山洞。
自然,一群十六岁的少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的,就像饥饿的蚂蚁不可能无视香甜的蜜糖一样。
于是,我们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
就像所有那个年龄的半大小子一样,我们的确是勇敢无畏的,但却又远远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勇敢无畏。在沿着门后那泛着红光的诡异走廊走出一小段距离后,我的同伴之一就一脚踩上了某种松脆的物体,并随即爆发出了一声惊恐万分的尖叫。
那是一段人骨,一段显然已经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因为彻底风干而变得松脆的骨头。但即便如此,我们仍然能够看出,它曾经是某个闯入这里的人身体的一部分。除了这段可能来自大腿的骨骼之外,我们还在附近发现了断裂、破碎的颅骨与脊椎骨,以及一台看上去像是巨大的蟋蟀或者水黾、已经被严重破坏的机器。
虽然不清楚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但直觉告诉我们,这个人显然死于极端的暴力。而这一认识所滋生的恐惧,几乎立即盖过了我们之前那点自以为是的勇气。在短短几秒钟内,我就看到有人开始朝着出口慢慢踱步,似乎打算尽快离开这艘诡异的“船”。
但我们还是太迟了。
还没等我们彻底因为恐惧而转变心意、放弃这次冒险,一群多足的机器怪物便已经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中从四面八方涌出,朝着我们蜂拥而来。转瞬之间,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言壮语被统统抛到脑后,幼稚的英雄气概被最原始而强烈的求生欲所盖过。甚至没有人试着用手中那些可笑的武器去对付这些可怖之物——因为本能让我们知道,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们开始逃跑,但事实证明,这么做已经太迟了。
在惶恐与慌乱之中,盲目奔逃的我和其他人走散了——但这却在无意中救了我一命:对那些由无机物制成的杀手而言,我那些成群结队逃跑的同伴们显然是更有价值的猎物,而当它们忙于追击其他人时,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的我却稀里糊涂地闯进了巨船的更深处。在一路上,我见到了更多的机器杀手的残骸,以及被切断、砸烂、砍碎和撕裂的干尸与骸骨,而这一切又进一步瓦解了我的理智、击溃了我的精神,让我嚎叫着冲向更加远离出口的地方。
最后,我就这样一路冲到了巨船的最深处,丧失了方向感,也完全不知该往哪儿去。哪怕是周围最轻微的气流声,在我听来也像是那些机器杀手可怕的脚步声。陷入绝望的我索性随意推开了走廊边缘的一扇门,准备接受命运之神那刻薄的裁决。
也就是在那扇门后,我第一次见到了美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