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一路找到志愿者们集结的地方时,他们还没开拔,只是聚在一起排成一排横队,每个人都端着一只小碗。
之前那个向林雨问过话的中年人亲自提着一坛酒,给他们挨个倒满。
“此行的最终目标,是为将要进行的作战计划兜底。倘若今夜的反击不能得胜,你们就将成为最后一道保险,确保铁路桥不会沦为敌寇所用……为此,每个人都必须做好牺牲的觉悟!”
中年军官进行着类似战前动员的小演讲,那些自愿参与行动的士兵则肃立在他面前倾听。尽管大家说的都是迪亚克拉语,但不知为何林雨总感觉这场面特像一群小日子正在准备神风。
要是演讲完他们再高呼一句“皇帝陛下万岁”就更像了。
“天佑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吧还缝合了天佑吾皇弗朗茨。
虽然一排人都背对林雨站立,她依旧从一排背影中准确认出了杨希的位置。
快跑两步冲到他背后,用力扯动他的衣角:“你是不是疯了!”
“……”
因为战前演讲已经结束,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以及被她扯着衣服的青年。
可她没有在乎那些目光,坚持不懈地拉扯那片衣角,似乎认定扯着这里就能把他从那片死地拽回。
“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不要命了吗?”
“……祖国需要。”
“……”
这真是一个万金油的理由,科学家可以用,军人可以用,甚至消防员、警察……世界上许多职业的从事者都能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并以此堵上许多人的嘴。
但堵不上她的嘴,因为她知道祖国不需要他。
假如现在是兰佛斯人侵略他们的家乡,他倒可以堂而皇之地轻念“祖国需要”,然后扔下她义无反顾奔赴前线。
现实是,迪亚克拉正在山外国的土地上,和兰佛斯人打一场狗咬狗式的帝国主义战争——任何因此流出的血液都会显得无比愚蠢,任何因此牺牲的生命都会显得无比轻贱。
“你已经为国家冒过险了,你已经为国家流过血了,你难道还要把你这条命都丢掉才打算停吗!”
林雨以近乎无畏的勇敢仰起头直视杨希的脸庞。
“看看你胸前挂着的这个勋章吧,你为陛下的付出已经足够多了!难道非要死在战场上,才能算报答皇帝对你恩情吗!”
“祖国需要。”
“需要你个头!”
近乎无畏的勇敢在大声喊完几句话之后就消散了,尤其在注意到周边人投向他的异样目光之后。
勇敢消去后,只剩畏惧与羞怯在心中不断增长。
之前和林雨说过话的军官弯腰放下酒坛,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发现对方笔直朝自己走来,林雨心里的畏惧瞬间占据思想的高地。
糟糕,一不小心就把这种话大声喊出来,绝对会被当做不爱国的叛徒吧。
愧对迪亚克拉的皇帝,愧对这身绿色军装,愧对自己这身技能技术以及医术和魔法。
这种消极怯战的发言被发现的话,军旅生涯就要结束了罢。
“还有牵挂的人就不要自愿报名了,你退出吧,这次任务十一个人也够。”
“……诶?”
中年军官没有对林雨说话,他这句话是对林雨身前的杨希说的。
“能让一个姑娘为你说出这种话,为你做到这种程度,还是不要辜负人家的心意为好。”
军官拍着杨希的肩膀,然后把他往林雨那边推了推。
这番话本该说给她身前的男人听,但飘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居然引起了她的反应。
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释放,面部血管扩张,血流量显著增加,轻薄的脸皮因此显现出血液中富含的血红蛋白的颜色。
人话说就是脸红了。
“什、什、什么!”
思绪已经混乱到暂时不能起作用,一时间只能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地重复“才没有”和“不是这样的”。
林雨这边陷入混乱,杨希这边则十分清醒,有理有据地回应中年军官的发言。
“说到牵挂,在场人人不都有吗,牵挂着皇帝陛下,牵挂着我们的祖国。”
“您说我不能辜负她,但我更不能辜负她——生我养我的迪亚克拉帝国,更加不能辜负领导迪亚克拉帝国的皇帝陛下。”
“作为军人,冲锋陷阵是本分,十死无生是日常。从军入伍的那一天,我们早已下定决心将生死置之度外,岂能因为一时的胆怯而葬送宝贵的战机?”
杨希的意思是坚持要参加这次任务,哪怕林雨不远万里跑过来劝阻,哪怕作人事安排的长官也同意他退出。
“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好阻止,只是你得先和她说清楚,免得到时候她哭着喊着来找我要人。”
曾经身为征兵官,他目睹过太多生离死别,母亲目送儿子,妻目送丈夫,女儿目送父亲。这种小打小闹的分别他见得多了,早已经不会感动,只会感到麻木。
现在轮到杨希与满眼混乱迷迷糊糊的林雨对话了:“你从军入伍当医生也是为了为国效忠吧?为什么要阻止同样为国效忠的我?”
“……”
“之前在兰佛斯人后方的时候,你也同意过和我一起冒险破坏敌军弹药储备,为什么这次就变了想法?”
“……因……因为……”
林雨渐渐地缓过气来,被尴尬填塞满的思绪如同生锈齿轮,缓慢但倔强地开始运作:“因为,我……”
“因为什么?”
杨希的不断逼问,周围人看向她的奇妙目光,加上自己和他的关系被误解的尴尬现实,层层因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竭尽全力才能从嘴边挤出一点点断断续续的词语,组成完整的句子。
“我不想你死在我前面。”
这一词一句的断句方式,好悬没让周边人听清楚。
“这算什么理由?”
杨希的表情变得怪异,不理解为什么林雨要因此阻止他执行任务。也正是这种表情变化,才引起林雨最终的改口。
“你想在救我过那么多次之后直接抛下我死掉好让我这辈子都活在对你亏欠无数的阴影里面吗!你想害得我背着你永远还不完并且永远还不上的恩情过活一辈子吗!你要是敢在我还完你救命之恩前死在我面前,老子……老娘……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啊啊啊——”
真是一气呵成的标准娇嗔式怒骂。
太过流畅以至于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把“前面”误说成了“面前”。
让周边所有听清的人都“哦↗↘”地八卦式围观。
也让见惯生离死别的前征兵官现少尉微微动容,曾经见过哭丧着脸送别情人的女孩子里好像没有这种类型的。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都是为陛下——”
“还在皇帝还在皇帝还在满脑子都是你的皇帝陛下!反正死掉以后都能以为陛下牺牲的烈士自居,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多考虑点别的!人情世故一点不会社交手段一点没有活生生像个独居动物的超级大白痴!”
林雨又没忍住骂他白痴了,这次他没有用“庸医”回骂,而是默默注视着她。
直到确认她不再继续说话,杨希才用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回应。
“这是战争。”
哈,你瞧瞧,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这都哪跟哪呀,白让其他人看笑话了。
她将所有气势融入留给他的最后一句中:“你非要寻死就带上我一起吧!我把话就撂在这,我,林雨,绝对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