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比较晚,而且当地人因为天色暗得快,饭也就都吃得比较早,晓千自然无可避免地错过了晚饭时间。

但一想到吃的东西也还是那几样,这会儿自己喉干舌燥的,都不一定能把粗麦饼子咽下去,倒也不算可惜。

不过吃还是要吃的,不然肚子不答应。

为了觅食,晓千还得到后园去一趟。

他前脚才出了从偏门出了坊楼,后脚就见一个蓝衣小厮在廊道上正候着。

一见到晓千,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蓝衣少年,立刻挂上那副令晓千一看到就起生理反感的嬉笑脸。

“哥哥这是要到哪去呀?”

“怎么,我的待遇已经降级到去哪还要和跟屁虫打报告了吗?”

晓千知道甩不掉这些人形跟踪监视器,只能嘴上抱怨发泄一下。

“这也是为了哥哥好呀,按爹爹吩咐,咱得寸步不离地护着哥哥周全。”

“得得得,好话都给你们说了。”

知道多说也是废话,晓千懒得再跟这些笑面伪人掰扯。

不过刚才「们」字出口,他才后知后觉,视线往两边瞅了瞅。

“嗯?就你一个?平时不都是一起来的咩,换班至少都留两三个人。”

“啊......。”

蓝衣少年表情少见地出现了变化,转瞬即逝的苦闷差点让表情挂不住,但很快又恢复了熟悉讨厌笑脸,

“阿一哥他们还没填肚子,先去寻各桌客人剩下的东西吃去了。”

“哦......”

晓千下意识地回头望望,的确没有见其他蓝衣小厮。

后园固定提供的「员工餐」伙食,跟坊楼内客桌上的菜肴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尽管出于时代因素,烹饪的技术水平有限,

但即使是以晓千现代人的口味判断,单凭色香而言,供应女客们的菜品已经是凉曲难得的珍馐。

又是肉又是酒,还有舂细的黍米和甜干果,

逐桌捡贵客们剩下的饭菜吃吃,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拼好饭。

也难怪男妓们即使是受了伤,也盼望着能快些痊愈,好回去继续「工作」。

正自忖着,一道肠胃蠕动的「咕噜」声打断了晓千的思绪。

不过,打雷的并非哥们的肚子

——晓千下意识往眼前的蓝衣少年看:

“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去找吃的?”

“咱...咱还不饿。”

咬字还没清楚,蓝衣少年的肚子立马又起了抗议,他只能转而老实地尴尬挠挠头,

“是...阿一哥说,咱平常总是偷吃,偷吃太多了,所以这次咱先留着。等大伙吃完了,再换咱过去......啊,不过哥哥请放心,咱会寸步不离地跟紧哥哥的。”

“得,那还是免了,你离我远点比较好。”

晓千像是赶小狗似的摆摆手,便径自沿着廊道,往飨居的方向走。

蓝衣少年赶忙追上:

“哥哥哥哥,您这是要去哪?”

“飨居。”

“哥哥哥哥,您莫不是也饿了?”

“废话,你也上台唱一下午,完事了下班不吃晚饭试试?”

晓千实在拿不出好态度,不过看在跟自己一样、都是挨饿倒霉蛋的份上,他不打算再多抱怨什么。

但耐不住蓝衣少年跟个好奇宝宝似的,继续缠着问:

“可是,飨居这会儿已经不开锅了呀,就算下厨,庖丁杂工们也只会给贵客烹膳。”

“他们不做,我自己做。少了张屠夫还就吃带毛猪不成?”

被晓千的新奇俚语逗乐,蓝衣少年嘿嘿个不停:

“哥哥竟然还懂做饭?真是了不得!”

“少嘴甜了尬捧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跟着我蹭饭吧?”

晓千翻了翻白眼。

虽然被看破了心思,但蓝衣少年的佩服也的确发自真心:

“嘿嘿,咱自然是瞒不住哥哥的聪识慧眼,但咱没有哄哥哥呢。哥哥又是填词又是唱曲,人还白俊漂亮,哥哥真了不起。”

“话还算中听——不对,「漂亮」用的怪怪的...形容帅哥应该用风流倜傥,懂吗?”

“嘻嘻,哥哥懂得真多,咱记住啦。”

不知不觉地,晓千发现自己竟也有点愿意,跟这烦人小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嗯,权当哥们纯粹是出于无聊解解闷吧。

“说起来,有个问题我老早想问了。你们哥几个.....是亲兄弟?”

“都是爹爹捡回来的,是兄弟哩。”

“算了,当我白问.....对了,你叫什么?”

“咱排第六,叫哥哥们都唤咱作小短六哩。”

“噢......”

说话间,晓千一抬眼便到了飨居门前。

一进屋,果然跟蓝衣少年说的一样,屋子里空荡荡的,跟中午来时完全一个阳间一个阴间。

只有幽幽地竹笼灯微光从后厨的侧门泛出,让周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顺着灯光,晓千摸进后厨。

木根支起来的烤架,乱糟糟的柴火堆,砌得不过小腿高的石灶,厨房环境条件是比想象的落后许多。

虽然大口锅没见,铁铲也没有,但鬲甑甗釜倒是齐全,有炊具的话简单煮点吃的也不是难事

——才怪。

吃的呢?

哥们左右望一遭,压根不见半点吃的,连头油灯的老鼠叫都听不见。

(......哦,确实,这也不是富裕到厨房能有剩菜可放的时代......)

琢磨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晓千头一回对身边有人跟着而感到庆幸。

“小短六,你不是经常偷吃吗?知道哪里有食材不?带点荤腥的最好。”

“嘿嘿,哥哥算是问对人了,咱知道有个地正放有驼奶和鸡蛋,若是走运,还能找着没剃干净的羊骨头哩!哥哥等着,咱去去就来!”

小短六嘚吧嘚吧完,飞快地跑出了厨房,一溜烟便没了影。

(还真是跟鬼一样.....啊,应该说小机灵鬼吧)

趁着等待小厮零元购的时间,晓千倒腾起厨灶来。

平常各种只限于历史博物馆里展出的古代器型,真拿来做饭的确感觉怪怪的。

“不过,按时代判断,还在用着青铜器...相当于原本世界里的春秋战国?”

晓千挑出厨具里的青铜器具,一件件边看边嘀咕。

不过转念一寻思,这女子为尊的世界也套不上自己所熟悉的历史社会体系,所以还是放弃了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念头。

没错,哪怕要逃跑都是明天过后的事情,当下还是填饱肚子优先......

收束起思绪,发现已经过了也有一段时间,晓千茫然抬头。

“欸,奇了怪了,这么久还不回来,那小机灵鬼不会是偷东西被抓了吧?”

晓千自言自语起身,说着便打算自己出去找找。

刚出厨房门,才走了没几步,便听到一声气息微弱的呼声:

“哥哥...哥哥......”

“小短六?”

晓千确认自己没听错,然而第一时间却看不到人。

“跟我躲猫猫呢?”

靠着听觉,似乎是辨别出了声音的来向,晓千睁大了适应黑暗的眼睛,往飨居的门口一看。

昏晦夜光铺洒的地面上,蓝衣少年的身体横躺在门槛边,手里的两颗鸡蛋碎了一地。

身边一片血泊深色,映洒在上面的光影却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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