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凉曲风沙在薄去的日落映照下,多扬起了几分朦胧萧索。
不过,这并不妨碍攸大小姐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油的小鼠。
乌纸伞在头顶倾斜,身后的侍女手握着伞柄紧随。
离开了闾坊的主仆二人,又在凉曲的街市上兜转流连许久,方才打道回府。
虽然早已从那烟花柳巷之地出来,但思绪仿佛还停留在曲奏哀歌之间。
“醉卧雕栏他乡梦,胡沙淹故尘.....么?”
她反复咀嚼着忘不了的词,哼的曲子却不太成调。
“大小姐,很喜欢方才的歌吗?”
突然听到侍女好奇的开口相问,攸大小姐耳廓瞬间染得尖红。
“不是不是不是——才、才不是......”
被耿直的侍女戳破心事,她急忙把头一偏,连声否认,
“阿蘅你怎么这样说?!”
“因为这几天,难得见大小姐不再愁眉苦脸。”
侍女阿蘅的坦率回答,让攸大小姐脸蛋更红上几分。
从小到大,自己哪怕一丁点的小心思都瞒不过这名贴身侍女,可对此却又毫无办法。
她只能气鼓鼓地瞪着阿蘅撒气,嘴上还不忘忙着辩解:
“本小姐哪有每天的苦着脸!只...只是因为...算了,不同你讲了!”
越说越没底气,大小姐索性甩下半截话不再多讲,就这样自顾自往前。
“请慢一些,大小姐.....”
望着快踩着小碎步走掉的少主人,阿蘅轻轻摇头,脸上宽慰的笑意更深几分。
穿过街市,直至尽头,朱漆剥落的府门已遥遥在望。
门匾上挂的「城尹府」三个篆文大字,在暗金色日暮挥沙之下掩映朦胧,门口的石狮子也因为影子拉长而显得愈发威严。
“啊——攸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才到门口,守门的女侍卫一看到攸大小姐,就赶忙轻声长呼,一副小心提醒的样:
看着守卫们紧张兮兮的样子,她停下脚步,疑惑的左右打量两眼:
“怎么了。”
然而守卫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立刻止住了嘴巴,恭敬地退到一旁,恢复原本的守岗站姿。
只听门后一道颇具威严的女性声音传来:
“——回来了?”
凉浸浸的嗓音混着晚风拂过耳际,攸大小姐方才还轻松的心情陡然一紧,面露僵色,眼神也随即黯淡下去几分。
“阿蘅,你先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她简单跟侍女交代一声,随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了府门。
门后便是前院,算不上大的府中花园内,唯有一名女子正站在花坛旁,手持细剪,专注地修剪着花枝。
她的身姿窈窕,气质华贵,一袭暗青长衣犹如山河迤逦,观之柔美,却是赫赫威严。
攸大小姐走上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
“孩儿给母上大人问安。”
女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攸大小姐身上。
她的容貌与攸大小姐有六七分相似,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
若不看眼角细纹,不知道的人还真看不出是母女,倒像是一对姊妹。
“今天到哪去了?攸儿?”
“去外面走了走。”
面对母亲的询问,攸儿定了定神。
尽管回答是面不改色,但话语里多少还是欠缺几许底气
“莫不是又同那些浑浑噩噩的家伙到不该去的地方鬼混了吧?有时间多读些书,为日后的发愤图强积淀准备。
要知道,你明年便年满二十,我在你这个年纪,你都已经会背诗诵词了。”
母亲声音带上几分严厉:
攸儿默不作声。只是低着头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突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女人仔细闻了闻,意识到女儿身上稍显些胭香粉气,身上还带着酒味,眼神当即变得犀利起来。
声音冷锐从说教切换成了审讯:
“攸儿,你去了闾坊?”
攸儿倒也不避讳母亲的质问,抬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坦率承认:
“是,母上大人。不过,攸儿是想帮母亲找寻下落不明的那名灵鼎,为了多方打探,所以才.......”
“——够了!”
没有把话说完的机会,母亲怒声喝声让她身子忍不住颤抖一下,打断了本该讲清楚的解释,
“休要再狡辩。自先人入朝跟随桓武公以来,跃马征战,辅国安邦,皆以尽忠报国为己任,赵氏一门历来精英拔萃,可从未有过像你这样的自甘堕落之举。
尚在鹤郸之时,你不喜念学,也无心术修玄法,这些我都可以不逼你,任由你做你感兴趣的事。但是现在——欢酒赏枝,沉湎于脂香玉软,赵攸儿啊赵攸儿,你做这样的事情,只会让先祖蒙羞!”
“——才不是!”
赵攸儿脸色瞬间苍白,眼中莹闪出委屈和愤怒。
也不管母亲正在气头上,她当即顶嘴:
“我到闾坊去才不是为了喝花酒,也没有跟男枝卿卿我我——母上大人为何总是不听我说话!”
她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抢在眼眶发红要被看到之前,说完便气冲冲地转身就跑。
身后只剩母亲喊她名字的声音:
“赵攸儿你给我站住!”
赵攸儿已经跑远了,徒留不容置疑的威严呼声,无力地在院中回荡。
望着女儿的背影,女人无奈地叹出一息哀愁,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赵妧怎么会生养出这么一个逆女......”
她低声喃喃,站在花坛旁,手中的剪刀用力握紧了几分。
目光落在那些被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枝上,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亦或世间母女皆此般?
赵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匣,恭敬地递到她面前:
“城尹大人,有人送来上门的拜帖。”
“访客?”
赵妧接过匣子,看着精致的雕纹装饰,眉头微微皱起,
“可知来人是什么身份?”
“似乎是名商人,说是托上将军引荐,不日会到府上拜见大人。”
“上将军...龙琰么?”
赵妧打开匣子,只见丝织精美的帛帖布面上,一行字绣印出预约访客的名姓:
「草民 北塞行商姜不苇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