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千向着攸大小姐拱手一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就此,请大小姐稍后片刻。”
也不管大小姐迷惑的目光,他旋即转身,径直走向身后的曲台上。
步伐从容不迫,衣袂轻扬,倒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范。
曲台上,几位男乐伎正抱着各自的乐器低声交谈,见晓千走来,他们纷纷停下话头,投来好奇的目光。
“几位大哥,”
晓千压低声音,
“待会儿劳烦配合我一下,就按平时演奏的雅乐来。”
乐伎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乐伎皱眉:
“这...能行吗?咱们雅乐奏是会奏,但不合闾坊之风,没有唱词呀。”
“放心好了,你们只管吹弹,我自会填词作唱。”
看着晓千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男乐伎们相互交头接耳一番,又远远看了看柳爹爹的脸色,便都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好,这点准备应该就没问题了——晓千暗自比了个OK的手势。
望着素衣白衫青年的身影,攸大小姐斜倚在檀木座椅上。
虽然多少有些不耐烦,但她还是耐住了性子,倒要看看这男枝能耍出什么花样。
说实话,晓千自恃于脑子里曲目简谱不少。
现代乐的旋律复杂,曲调变化多端,哥们有自信于随便拿出一首,都能惊艳四座。
某种意义上,这单纯就是乐理体系完备的近现代音乐,对古代单调五音的爆杀。
但是,光听曲子可以,若要作唱就另当别论。
歌曲歌曲,歌咏在前。这意味着唱的不但要好听,还得让人能听得明白。
正所谓「今人仍怜古时乐,故旧不知今朝词」。
若是现代词曲一同照搬,那保不齐在场的各位因时代差距的鸿沟而无法理解。
所以,晓千打算入乡随俗,让闾坊的乐伎们按时下的雅乐演奏,自己当场填词成歌。
“咳咳——”
晓千一声清嗓,瞬间让大厅内窸窣不绝的细语声,尽数平息。
他落落大方地站到曲台边缘,面向包括攸大小姐在内的台下众人,目光扫视。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的跨年文艺汇演的时光——只不过台下的观众从青春洋溢的同学,变成了形形色色的女客和男妓。
“那么——乐起!”
随着晓千的指挥,卧箜篌弦动传响,撩拨开古曲的长调,一声声沉实绵颤的弹音,如同溪源淌出的潺潺泉流,渐渐后起胡笳以悠长之音汇聚,奏出北塞大漠的茫茫无边,悲凉凄怆。
伴着曲乐的节奏,晓千深呼吸,抓住节拍进唱,缓声高吟:
“——红绡舞彻细柳春,金盏斜倾绛蜡痕。云鬟半堕香魂软,檀板频催笑语温。醉卧雕栏他乡梦,胡沙淹故尘。”
晓千嗓音清亮悦耳。
简声长歌,便道尽闾坊纸醉金迷、把酒欢歌背后的凄凉与沧桑,念明欢宴戏愉落幕后的感伤,诉说出闾坊中每个男妓的心声。
就连那些平日里只顾着寻欢作乐的女客们,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专注地聆听着这动人的歌声。
直至歌终曲落,似是余音绕梁不绝,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攸大小姐愣了半晌,毫不自觉地叹出一声幽怨:
“这是...思乡么?”
她眼中闪过迷茫。
词曲句意间皆是男枝的自白。
折身闾坊,无处可归,却依旧怀念故土。
自己虽为世家嫡女,又何尝不是思乡怀旧、身在北塞,心在桓都?
就这一点而言,无论地位高低,女男尊卑,人心所念所感,皆无不同。
从小到大都未曾离开过国都鹤郸的世家大小姐,因为母上大人遭到贬迁,不得不跟随到荒莽的凉曲北塞。
心绪不知不觉间颤动,直至鼻头一酸,攸大小姐才回过味来,一抬头,发现曲台上的素衣白衫的男枝正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
那眼神,就如同年长的哥哥隔空抚慰年幼的小妹妹般,甚至还带着点长辈才有的慈祥和关爱。
“如何?小可这一曲歌,是否还合大小姐心意?”
面对晓千的询问,如梦初醒般的攸大小姐,差点心慌失颜。
(——不对,本小姐还得要教训他来着......)
她正了正坐姿,若无其事地重新拿出骄气十足的派头。
然而即使是想要痛斥这个家伙一顿,却无法违心地说刚才歌词曲意的不是。
演奏乐曲的技艺寻常,与宫廷乐府的琴师水平相距甚远,只能算作勉强能上台登堂的雅调。
可惊艳就惊艳在词句上。
虽仅寥寥五言,但绝非寻常才气所能填作,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这首曲词竟出于一名闾坊新枝之手。
攸大小姐咬着牙,值得半推半就,语气扭捏:
“...咳咳,差强人意。”
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她能够以最大限度违心说出来的评价了。
(总不能让人家一介世家大小姐坦率夸赞区区男妓吧?那岂不是显得本小姐的涵养品味很廉价?)
不过,攸大小姐心思一顿。
非要写出这等才华横溢的词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家伙倒是肯花时间雕琢。
如此想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像是自我和解了一般,攸大小姐面色稍缓,收敛住心底里的动摇,故意拿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
“你这曲子,费了不少功夫吧?看在你虽然身为男妓,但也肯费心思精进钻研的份上,本小姐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哼。”
不是,哪有自己抬举自己「大人」的啊?
晓千笑得敷衍。
不过既然刁蛮小姐这么说了,那应该算是成功通关了吧?——虽然是临场发挥,但效果拔群。
他暗出一口长气,稍稍欠身鞠礼:
“小可谢过大小姐赏识。如若您不嫌弃,小可随时愿为大小姐引吭高歌。”
“哼,油嘴滑舌。”
攸大小姐撇过头去。
歌是好歌、词是好词,这点没有否认。
但看着晓千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她只觉得着实讨厌,对眼里素衣青年的鄙夷更深几分。
(.....真是的,闾坊里怎么会收这么讨人嫌的男子作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