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气氛一再紧绷,如弦之将断。

然而周围女客们只是本着看热闹兴头而已。

毕竟入了闾坊的普通男枝连草籍贱民都不如,是最下等的玩物。

无论是玩腻了丢掉还是不高兴了弄坏,也不过掏钱补偿了事。

在场男妓们,年纪尚小的不忍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已经别过脸捂住眼睛。

至于坊中待了有些年头的,心里麻木早已生不出同情。他们眼中灰暗光彩,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早已习惯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唯余惋惜。

此刻侍女手中的乌伞头,距离晓千下巴只剩半寸,如同吐信的毒蛇,眼看就要往他的下颚戳去。

边上的蓝衣小厮们抬眼望了望柳爹爹的脸色,只看到老鸨手指一紧,握稳了团扇,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晓千先一步开口。

素衣白衫的青年面对着逼至眼前的乌伞,强装镇定地笑笑:

“我说大小姐,仅凭碰面初识,只一眼就对一个人下盖棺定论,是否太过武断了呢?”

见这不知死活的男妓还敢顶嘴,攸大小姐冷眯着他:

“你是在质疑本小姐?”

“不敢不敢。”

晓千连连摆手,

“只是,大小姐岂闻「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管物、事还是人,单凭一个角度去看待,总难免过于片面而导致失真。

既然大小姐说,小可本人跟传闻不符,那么请问大小姐,听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传言?若是夸张捏造之事,大小姐不加分辨就轻信之,并因而动怒...为此罚我事小,传出去或许有损大小姐的睿名呢。”

“哼.....巧言令色。”

大小姐忿忿间一时哑然,

区区一介男妓,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在本小姐面前巧舌如簧,大言不惭地讲些什么大道理.....

她感到不爽,但却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只能应着晓千的话开口:

“传闻所言,称你是在宴间巧奏雅乐的奇人,以玉箸击觞,恍若仙乐——你这模样,依本小姐看,未必。”

“喔...既然是演曲,小可都还没奏乐,大小姐怎么判断我虚有其表?”

晓千耸肩,苦笑出几分无辜。

“你——行,那好!”

被素衫青年密无可破的逻辑呛到,攸大小姐一时语塞。

然而道理摆在众人眼前,又不得不许之允可。

她耐住急躁,双手抱在胸前:

“如你所言,本小姐就给你演奏的机会,省得另有话端。不过么,桥归桥路归路,你的舌头还是要割掉的,这是对你轻慢出言的惩罚。哼,反正演奏也不需要舌头,割了倒能清净些,不妨碍赏乐。”

——什么?

晓千简直气笑。

这小妞表面长得漂亮,性格却这么癫的?她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见这男妓刚才还能说会道的嘴巴顿时熄了火,攸大小姐心气平衡舒服了几分。

但他怎么还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真是一点教养没有——她接着带怒冷嗔:

“动手。”

“——哎!别急呀,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晓千抬手挡着面前侍女的同时,自己后退一步,赶紧解释,

“的确,大小姐说的没错,奏曲不需要舌头。但仅仅只有奏曲可不完整,实际上还有唱的部分。”

“唱?”

大小姐狐疑,再次眯起眼,可始终看不透眼前男妓心底里究竟钻的什么鬼心思。

晓千暗自缓口气,脸上维持住笑意:

“大小姐有所不知,小可不仅善奏,还会唱。奏谱是魂,唱词是魄,合之为歌,这才是最高雅的艺术。

传闻军营宴席上的我只是奏曲,然而彼时的各位达官贵胄——包括上将军在内,都还没有听过我唱歌。”

——连军营里的那些高官军娘,甚至是上将军都没有听过的曲奏歌咏?

同在场诸多看客的惊讶一样,攸大小姐也不禁瞪大眼睛。

作为贵家千金的好奇与虚荣心,一并被瞬间勾起。

她心底里耐不住纠结。

这个贱娼口尖舌利,油嘴滑舌,很是讨厌,偏偏总能给他找到角度开脱。

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听。

仙乐配歌咏,究竟是怎样的艺演?

像是为了掩饰住这份期待,攸大小姐刻意抬了抬下巴,让那副标志性的冷傲神情更明显。

“那、那就留你舌头一用。”

她仿佛别扭着,不认输似地勉强答应。

不过转念之间,似乎是又萌生出了别样的念头,她又立刻阴笑威胁,

“——不过,你若唱不好,脏了本小姐的耳朵,届时不仅割你的舌头,还要把你喉结摘了。”

“啊...是,小可明白。”

嘴上这么讲,实际晓千额头差不多已经要落汗。

哥们除了缠上个麻烦角色自觉糟糕之外,还有几分吐槽都不知道该从哪起头的无语感。

再说了,这刁蛮小姐霸道骄横倒是其次,万一再是个「抛开事实不谈」的主,完事以后一口咬定不满意怎么办?

看这小妞的眼神,显然就是打算这么干——到时候哥们岂不是连舌头带嗓子一起搭进去了?

(......不行,得给自己多加一道保险才稳妥)

晓千思索过,继而又开口:

“不过么,在开始之前,请恕小可愚昧,斗胆一问。大小姐雅量高致,见识广博,依您所见,什么样的曲乐才算是令您满意的好音乐?”

“嗯?”

攸大小姐眼中疑虑重上眉梢。

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家伙是在挖坑等着自己往下跳,可是却勘不出这言辞背后的门道花招。

攸大小姐只得接着话头回应:

“当然、当然是品味高尚,词曲意深的,才算得上是好歌。”

“那怎样衡量品味高低?又如何判评词曲内涵呢?”

“这......”

这当然是以本小姐为标准——攸大小姐险些脱口而出。

(好个居心险恶的男妓,居然想拐着弯给本小姐下套!)

若是在私下,她大可以这么说。

哪怕在场有人觉着好听,那也不过是些富户豪绅、市井平民——她们的涵养压根没法同世家贵族相提并论,所以也无格品评。

真正的问题在于,与营中宴奏时不同,

大庭广众之下,歌咏出来的曲乐若是真的好听,肯定会外扬传唱,流于坊间。

届时有其他身份显赫之辈耳闻,如果都觉得是妙曲名歌,那诓言不满的自己,岂不反而成了不懂欣赏没有品位的俗人了?

「人家多少达官贵人都说好听,唯独你说不好听,你算老几?」——她可不想被贵族士人们在背地里这么戳脊梁骨。

想到这里,攸大小姐只好打消故意不满抹黑的念头,狠狠瞥了一眼晓千:

“哼,各人心中自有成见,是否满意,还得实观内容。你只管唱就是了——说到底,你能否拿出合乎本小姐心意的词曲唱作来,亦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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