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坊楼偏门进了后园,从东边的廊道直走,便是闾坊内的飨居。
以晓千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地方大概就等同于细柳闾的员工食堂——当然待遇没得比就是了。
飨居屋子里的人并不多,一眼看过去,基本上全是那些饱受客人们摧残的男妓们。
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疲惫和憔悴,眼神中透着一丝麻木。
直至身体恢复到可以再次接客为止——在这段短到可怜的日子里,于后园修养的男妓们就餐时便都会到这里来。
不过比起往常,这几天飨居的整体气氛好上许多。
“啊,是新来的小哥。”
“去去,小哥哪能是咱们随便叫的,该称呼公子才是!”
“是...公子好!”
......跟坊楼里一样,见到晓千,后园的男妓们也都会热情地打招呼问候。
因待客遭伤而低沉的大家,似乎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心底的阴郁得到些许缓解。
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入座,准备等蓝衣小厮们把午饭送来,晓千刚挨着凳子,才发现邻近墙角边上还有几个男孩子。
他们缩在角落里扒拉着碗,动作机械得像在嚼蜡。
“欸?你不是......”
晓千一眼就从他们当中,认出了被坦克李员外差点碾碎的少年——他手腕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已经行动无碍。
见少年仰起头,晓千和善地拍拍长凳的另一头,
“一起坐坐?”
“咦,哥哥是说,奴、奴家么?”
少年木讷地左右摆摆头,确定素衫青年看的正是自己,才颤抖着挪动身子坐过来,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才坐下,他又局促地局促地缩了缩脖子:
“哥哥...奴家、奴家坐这儿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儿又没写什么VIP专座。我还奇怪你们为什么都在角落蹲着呢。”
“咦,哥哥不知道么,蹲着容易吃饱些呢。”
少年没听懂「VIP」是什么,但见晓千笑得随意,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他碗里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泡着半块风干的锅盔,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糊渣。
“说起来,这几天我都一直想问来着——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晓千用筷子戳了戳少年陶碗里的锅盔化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少年咽了口唾沫,眼神却亮晶晶的:
“是啊,哥哥。虽然比不上蹭来客们的打赏,但这些吃食若是在外面,想吃都不一定吃得到。在这闾坊里,亏得柳爹爹心善,像奴家这样修养暂不接客的,也能领口粮呢......”
晓千的筷子僵在半空。
本来哥们都已经觉得自己吃得够寒碜了,没曾想其他男子,包括其他小厮杂役们在内,大家伙吃得还更糟糕。
稀得能照见光的粟粥,就着硬邦邦的锅盔,干巴嚼嚼下肚就是一餐。
想到开饭前还在抱怨伙食的自己,晓千突然有种近似于「何不食肉糜」的罪恶感。
*
等到晓千把慢吞吞端上来的午餐都吃得差不多了,飨居里面也几乎走得已经不剩别人。
他正尽力执行光盘行动的最后阶段,安静的屋堂内忽然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跟地里钻出来似的,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名少女。
扎着茶色脏辫的少女赤脚踩过砖地,像只警惕的野猫。
她身上的麻布衣破得东一缕西一缕,如同只是把蛇皮袋剪了几个窟窿就套到身上般草率,要是有阴风一吹,估计什么都能看得精光。
露出的胳膊瘦得像柴枝,却利落地擦着桌子。
抹布所过之处,连缝隙里的碎渣都被抠得一干二净。
然而仔细看其实就能发现,她清洁做得认真,无非只是为了能尽量捡到剩下的米粒和面渣吃罢了。
晓千的视线不自觉地追着她打转。
尽管细柳闾的杂役当中也会有女性,但除开那些蛮横的大姨大妈,年芳豆蔻的少女——哥们还是头一回在这破地方见到。
直至人家擦完邻近的桌子,稍稍抬起眼睛,两人无意接上目光之后,晓千方才醒神。
少女触电般缩回身子,若不是背后碰上桌子,恐怕会让人以为她是要钻逃到墙壁里去。
她就这样远远地保持好几步的距离,与其说是出于社交礼节,倒更像害怕。
然而,渴望的目光还是禁不住一再偷偷打量过来。
晓千当然知道,少女是在看桌面陶盘里,自己那份还没来得及吃掉的粗麦饼子。
他故意挤出个饱嗝:
“想要就拿去吧,我已经饱了。”
尽管晓千已经大方地示意,但少女不为所动。
她依旧只是把头抵着,呆立原地,可又忍不住偷瞄。
喉头微微滚动,怯怯眼神流露对于果腹的饥渴迫切。
(可能是内向怕生?这类女生不管是哪个世界都有嘛......)
晓千寻思着,进而又向着少女推了推盘子:
“饿了挺长时间了吧,拿走好了,没关系。”
少女这才抬头。
灰黑打染的面颊嶙峋,瘦成瓜子,嘴唇干裂起皮。
唯独一双颖目却澄澈明净,眸子清亮得惊人,像是污雪里埋着的黑琉璃。
浅薄的嘴唇努力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谢谢,但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道急呼打断。
“——新来的哥哥!新来的哥哥!”
来人是蓝衣小厮当中的一个。
这家伙几乎是滚进来的,鞋差点跑丢,整个人跌进门框,等不及爬起来站稳,又连声大喊:
“贵客!有贵客点名要见哥哥!”
“哈?哪来的贵客?”
晓千狐疑皱眉。
姜不苇吗?还是说军营里的兵娘大人们又找上门来了?
没给他想明白的功夫,蓝衣小厮不由分说地便拉起了晓千。
“嗨呀,哥哥赶紧走吧,事情要紧,咱们边走边讲......”
飨居的屋堂内,仅剩下落魄少女一人,眼巴巴地看着晓千的背影远走后,趁着四下无人,她赶忙把饼拿起来,用不住颤抖的手塞到嘴里。
能吃上一口好的,分明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美事,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大口大口的狼吞虎咽中,自己却扑簌簌地,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