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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得了,你们非要跟着,脚长在你们的身上我是没办法。不过能不能在没事的时候别老在我视野里面晃悠,我这又不会凭空飞到哪去。”

这已经是晓千不知道第几次抱怨。

起初带头的少年还会耐心解释,说什么「以防新来的哥哥再出差池」、「必须好生看顾哥哥」云云。

可讲得多了,他们现在干脆就只笑笑不说话。

捧着张面谱似的嘻嘻脸,活像一个个伪人。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一举一动都有跟屁虫盯着,坊中的个人行动限制不算太多,没有完全坐牢。

此外待遇也还不算差。

从凉曲戍卫大营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同去军营的其他男妓早就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该陪酒的陪酒,该接客的接客。

晓千却基本没有被通知有客人点牌上钟。

与其说作为男妓,倒更像是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大概是因为被行商大小姐包下的缘故?那还挺好的——晓千倒是乐得清静。

刚来到这破地方的第一天时间里,又是被坦克员外婆看上差点碾碎,又是被军娘强征带走的险些丢去挨榨——哥们再不想有类似的折腾。

换个角度来说,找到脱身出去的法子之前,能就这样安静呆着可以说是最上策,不幸中的万幸了属于。

“......哎。”

没办法,晓千最终还是放弃了劝退这帮蓝衣小厮的念头,一心专注于桌面,试着尽量转移掉注意力。

方桌面上特地腾了个干净,除了右上角的一盏茶外,什么杂物什都没有,锃亮的漆面反射出黑黢黢的光。

晓千食指当笔,蘸着茶水作墨,在桌面上涂涂画画。

(好像不太对......)

留下一道道东扭西歪的水痕,试着还原当时在上将军幄帐内看到的地图。

不用说,这当然是为了从这个鬼地方脱身做准备。

逃出闾坊不可能指纯粹走出门口就了事,为了防止被追抓回来,要彻底脱身,怎么想都得至少离开凉曲。

边塞之地,出了城该往哪去?避免暴尸荒野,弄清周边概况自然是必要条件。

但晓千只能回忆起个大概,细节方面怎么也想不清楚。

(...而且,就算是弄清楚了凉曲周边的状况,其他要摸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毕竟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世界,要是再莽撞遇上麻烦,说不定就再没那么多好运气了......)

在沉思中吸取教训,哥们正思索着,两声敲门响起,一名蓝衣小厮踱进屋:

“哥哥,快晌午了,该进朝食啦。”

“嘶......”

思绪被中断,晓千咂摸一下嘴,还没吃就感觉舌头发涩。

待在闾坊,除了没手机没电脑没网还被剥夺了人身自由之外,最大的问题莫过于,不习惯当地伙食。

这个时代的农耕文明程度似乎并不高,看样子还没法产出颗粒饱满粒粒分明的白米。

能算上饭的只有细碎的黍米粟米,实际上主食更多的是麦子高粱制成的各种粗饼面,口感糙厚味道寡淡。

一天两顿,味如嚼蜡。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配给有肉汤。

也许是北塞以放牧为主,所以羊肉不算是稀罕物,普通老百姓隔三差五勉强也能嗅上点荤腥。

但没办法,肚子捱不住不吃饭,所以晓千只能勉为其难地起身,出门。

*

坊楼内依然是不分昼夜的欢闹,房间里翻云覆雨的各种嚎声此起彼伏,沿廊梯下了楼,厅下更是喧闹不止。

这几天里似乎都是这样。

只见一张圆桌边上围了好些人,尽管依旧是一副女客和男妓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画面,但却并非像往常那样,闹腾着调情弄戏地灌酒。

相比之下,客人们消停得出奇。

桌边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聚精会神的认真样子,盯着中间的一名男妓小弟,听他滔滔不绝地嘚吧嘚吧嘴。

“——你们可不知道呀,当时面对着上将军,唯独新来的小哥面无惧色,在众位官娘大人的严目疑视之下,信步而出,淡然行礼道:「小可这厢有礼了~」......”

望着男妓小弟绘声绘色的演绎,就连本要忙着送晓千到后园去的蓝衣小厮们,都忍不住驻足稍停。

“哥哥快看,那尕弟弟又在夸讲哥哥你的事迹哩。”

晓千尴尬到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我才没有那么酸气好吧——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不,应该说是大家都这么讲吧......

自从回来之后,军营里的击觞奏乐的事情,便以风卷狂沙的势头在闾坊传开,以至于晓千转眼间就成了坊中名人。

更让人头疼的是,还越传越奇葩。

第一天尚且是什么「仙乐抚人心」,是从未听过的雅曲;

到了第二天,直接就快进更迭到「敲着酒爵,引召冒出来一位酒中仙」的玄幻版本。

当时同样在场的其他男妓,不仅不帮忙澄清虚构的部分,反而还添油加醋地夸张放大传播,以至于变得神乎其神。

若是坊中男妓们流传也还好,然而陪酒接客的时候,他们少不了拿着传说作谈资,讲给女客们听。

所以,近几天来大厅里基本就维持这个样子。

总有一堆人围上什么「传说:营中仙乐席间奏」的亲历者们,缠着要听故事。

“——啊,快看!是新来的哥哥!”

突然,大厅人群中冒出高声惊呼,全场视线全照着这一声,齐刷刷转了过来。

“啊呀呀,原来那就是奏仙乐的公子啊?”

“没想到不仅才高艺精,本人竟然还是个倜傥小白脸。”

“有朝一日得一吻蓝颜,就算做鬼也风流呀。”

......女客们你一句我一句,在场所有的目光聚在一起,差点没把晓千钉墙上。

有的客人甚至口水已经淌到下巴,鼻血都忘记擦。

(不是,哥们有这么大的魅力?闾坊魅魔竟是我自己?)

晓千甚至觉得自己单身到现在,其实是这二十年来生错地方的缘故。

不过细柳闾可是男娼馆,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女客们全都是冲着自己身子来的——这么一想便完全不见得是好事。

“快...走走走。不是去后园干饭吗,快别留在这了!”

晓千推搡着领头蓝衣少年的肩,难得主动催促小厮们。

这群家伙明明脸上的嬉笑不变,却品得出一阵幸灾乐祸的蔫坏。

“嘻嘻嘻,哥哥害臊了捏。行,那咱们就赶紧走吧,省得哥哥脸红,要烧起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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