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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厢马车缓缓驶入细柳闾的后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熟悉的街景民居、土屋楼房映入眼中,男妓们恰似从鬼门关走一趟回来余悸,才稍有缓解。

一下了车,刚一进后园的门,年纪小的几个男妓小弟便忍不住抹起眼泪。

大伙心里压抑已久的惊惶,仿佛睡醒后的噩梦散去,终得释放。

远远听到了马车声而聚到后园门的伙计们,纷纷过来迎接,安慰起这些幸得归来的可怜人。

尽管这里是闾坊,大家伙都是贱草无籍的男枝,但似乎只有在这里,晓千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相互关怀的温度。

揣着哭腔的小弟两人,不断向着周围的哥哥们倾诉着此行的跌宕。

稍年长的男妓大哥较为冷静,耐心地跟好奇的众人转述军营里发生的一切。

不用听,也能知道他们的交谈内容——很快,惊异和敬佩的目光便频频向「新来的小哥」投去。

正当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晓千踏入院子的脚跟还没站稳,几道蓝色的身影鬼魅般卷绕过来。

“——新来的哥哥回来啦!”

“哥哥有没有哪里磕着?”

“有没有哪里碰着?”

“营里的兵娘们有没有对哥哥怎么样?”

被小厮们团团转围到中间,袖子衣摆东拉拉西扯扯,晓千嚷嚷出抗议:

“没有啦!什么也没有!——你们快别烦我了!”

“还,真是不可思议呀......”

蓝衣小厮中带头的少年,这回意外地安分。

他转头点了点人数,完全不敢相信:

“这次被带到营里去的哥哥们,居然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以往就算凭爹爹的关系,也运作不来。”

“多亏了新来的小哥!”

不知道是哪个小弟先喊了这么一声,大伙们便齐齐附和「对,没错,新来的小哥帮咱们逃过一劫」、「你们可是没看见,在贵人们面前的小哥,真是一个才气逼人」......

听着一声声的感激,晓千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哥们只是出于自保才行动,能帮上大伙其实是顺势得来的结果。

“那个,老实说,单我一个还没那么大能量啦,还是得多亏燕公子能够在那些大人物面前能说上话帮衬.......”

话才提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身后传来。

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地息声,望向门口。

跟随着两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园门前的侍童,闲雅如鹤的白袍身影,缓缓行至。

燕白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月白色袍襬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刚从一场闲庭信步中归来。

“燕公子好!”

大家伙纷纷恭敬地向燕白行礼,脸上除了一样的感激,还多带着深深的崇敬。

燕白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轻声说道:“有劳各位担心了。”

声音温和而平静,似乎军营之行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应酬。

“哎哟哟,咱的少爷哥儿们哟,可算是回来了!”

稍迟了几步的柳爹爹,急匆匆地从坊楼前堂赶了过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燕公子辛苦了,这次还得有公子在啊!不然结果怎样,咱都不敢想。”

柳爹爹一边夸张地摇着扇,余光悄悄瞥了一眼晓千,见他安然无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劳爹爹忧心了。”

燕白一如既往,念出的每个字都礼数周到。

“能平安回来就好,咱就算再多祈福磕拜几遭都值得呀。”

柳爹爹嘴上不带停的,一扭头招呼起其他人,

“啧啧啧,手头上闲着的都别愣着,赶紧送犒营回来的孩子们去浴庭洁身,好生伺候着别让他们再受累了。”

且不提其他同行的男妓,晓千低头自顾。

自己不仅衣衫不整,头发也乱糟糟的。

一路从土夯泥路街市,至到边营车马的颠簸,早已尘埃满身,确实需要好好洗洗。

(.....不过,总觉得在这闾坊里面,别的事没干多少,净洗澡了来着?果然还是改成澡堂比较合适吧?)

不用等晓千自己走,蓝衣小厮们立刻嘻嘻笑着,轻车熟路地动手拽起他。

“你们又来这套?!——不对,等等,给我等一下!”

晓千鞋跟踩紧地面,好不容易才停下转身,忙不迭回头,向着燕公子开口:

“那个,这次...多谢燕公子了!”

燕白闻言,文目低垂,回以浅笑点头:

“举手之劳,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昂.......”

晓千木讷地眨眨眼。

本来也就只是单纯想要表达一下感谢,不过实际说出口之后,突然又不知道还要以什么方式来说更好。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社交失语症」?

总之,只留下了怀带谢意的眼神,晓千便被蓝衣小厮们利落地拉着往浴庭的楼阁方向走去。

目候众人都离开,柳爹爹和燕白二人立于园中。

“此番一去,凉曲戍卫的将军,可从晓千身上,发现什么异常?”

柳爹爹轻声发问。

“灵鼎的身份或许知晓,但在更进一步亲触之前被打断,所以似乎并未有更深的察觉。

想来,不管是那位不可一世的上将军,还是冷厉干练的副将,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啧啧啧,还真是麻烦事多。这次要不是有燕公子帮忙掩护,晓千那小子身份要是彻底暴露了,咱家可不管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柳爹爹细声嚼出抱怨。

燕白依旧淡然,目光平静,轻声如常:

“爹爹言重了。燕白很感谢爹爹的收留,凡有事情,燕白自当尽力相助。不过,燕白有一事不明。”

“公子但讲无妨。”

“为什么爹爹宁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也非要将晓千私匿下来,据留坊中?他和一般的灵鼎究竟有何不同?”

“啧啧啧,这个么......”

柳爹爹似有难言之隐,皱眉一紧,但很快又破而为笑,

“以后吧,待到时机合适,燕公子自然会知道的。”

“是么...燕白明白了。”

白衣公子掬礼别过,在两名侍童的陪送之下,也往浴庭而去。

看着燕白渐行渐远的身影,柳爹爹手上扇子停下,叹笑一声:“还真是个正直的公子,可正是因为太正直,所以公子才会沦落至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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