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凉曲军营的灰褐色帐篷被染上一层薄金,晨雾裹着马粪与焦炭的气味在营区间游荡。
结束了一晚上的侍奉,全都回到了刚开始来时的后勤营帐内。
衣襟上少不了沾着酒渍脂粉,个个脸上挂满劫后余生的倦怠。
“可算熬到天亮了……”
最年长的男妓揉着腰眼,青紫指痕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袖口。
昨夜他伺候的那位醉醺醺的造坊司主事入榻,虽是个年逾五旬的妇人,手劲却大得能捏碎核桃。
“你还算好的,没让你忍着闻老官娘的体臭味。”
另一个男妓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仍旧黏糊在鼻尖,怎么擦都干净不了。
当然,其中也有走运的家伙,因为官娘不胜酒力早早睡去,得以安顿一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倾诉着昨夜的经历,但每个人的语气中都带着一丝庆幸。
毕竟不管怎么说,再如何遭殃,都总比被分到军大营里,挨女兵们一齐群压榨到只剩干尸要好。
“说起来,咱们能躲过这一劫,还真是多亏了新来的小哥。”
年长的男妓突然慨叹,言语满是感激。
“对啊,要不是小哥艺智俱佳,咱们昨晚可就惨了。”
另一个男妓附和,眼中只有敬佩。
提到晓千,一个男妓小弟左右张望一下,怯怯开口:
“咦?新来的小哥哥呢?”
大家这才发现,帐内少了那素白衣衫的身影。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一角,晓千顶着乱蓬蓬的短发钻了进来。
衣襟上下对不齐整,领子也显得有些歪歪斜斜,腰带系得不太成样,半藏在袖口里的手腕还红着一道箍儿似的痕。
脸色有些疲惫,但看起来还算精神。
“小哥!”
大伙一见到晓千,便立刻七嘴八舌地围了上去。
“昨晚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们可就惨了!”
年长的男妓拍了拍晓千的肩膀。
“是啊。不过话说小哥,你昨晚后来哪去了?怎么这个点了才回来?”
不知道谁先开口提的问,众人一下子目光都转至八卦好奇的频道。
晓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开口:
“昨晚...我被上将军带到她的幄帐里去了。”
““什么?!””
众人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嘶声满室。
人人脸上都写着惊讶和羡慕。
“被上将军点中啊?!你小子可真是攀上高枝了啊!”
年长的男妓忍不住感叹。
另一个男妓也跟着附:
“那上将军龙琰可是凉曲戍卫的主帅,西桓的护国炎壁!若是能成为那位大人的内人...不,即使是妾位也好,今后可就半生无忧了!”
大伙的碎语炒热了气氛,一个个都准备跟晓千道喜,全然是替哥们感到高兴的模样。
晓千赶忙摆手解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其实...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干。昨晚是到了幄帐没错啦,但还没到那一步,营里突然意外起火。上将军忙着处理,就离开了。”
“啊?嗨呀,真是可惜......”
大伙一听,倍感失望,似乎惋惜的不单单只是为晓千,而是他们自己似的。
说实在的,晓千并不觉得被大人物盯上是什么好事。
若只是被当做玩品或者宠物对待,那哥们可无福消受,这种「好事」,还是让给别人得了。
“欸...燕公子呢?”
收敛了思绪,晓千环顾四周,燕白并不在营帐内。
“哎呀,燕公子可是上将军的座上宾,闾坊的名枝,当然不会跟咱们同处一室啦。”
年长的男妓袖帕一甩,也听不出来那究竟是羡慕还是酸气。
“喔......”
回想起昨晚宴席间燕白的出言帮衬、合乐剑舞,晓千咂摸着味点了点头。
(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名公子。如果没有他帮衬,昨晚宴席上肯定不可能那么轻松......嗯,有机会还得跟那哥们道个谢才是......)
*
戍楼角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龙琰银莹轻甲上淡凝出薄薄晨霜。
她一手叉着腰,立于辕门石兽旁,看着士卒将大厢马车赶到青石道上。
“将军,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送燕公子,同出坊的男枝们,返回细柳闾。”
对着来报的士兵,龙琰颔首示意退下,旋而面向燕白:
“燕公子,昨夜多有怠慢,营中粮草突然冒烟闹了些乌龙,还望见谅。”
她打着哈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歉然。
燕白作揖回礼,月白广袖恍若流云,束发的青玉簪在朝阳下泛起冷光,恰如其人的笑意温润:
“上将军无需惦挂,只要营中无恙便是最好。燕白不过是细柳闾的一折轻枝,能得上将军款待,已是荣幸。”
“那么,军中另有公务,我也不便久留公子,就此别过吧。来日得空,龙某定当亲往细柳闾探访公子,届时再一同品论酒剑。”
“期待上将军光临。”
二人再三挥别,最终龙琰以眼神示意卫兵,护送燕白离开。
不一会,大厢马车缓缓驶出中营,扬起一片尘土。
龙琰望着马车逐渐远去的尘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上将军,新人,不留?”
寒鹫突然开口问道。
龙琰倒是觉得稀奇,毕竟这位忠心耿耿的能干副将,从来都只多干实事少说话,让她自主提问,实为罕见。
“新人...晓千?你指的是那小子吧?我知道,那新枝是你特地带回来的,也明白你的意思。
他虽是灵鼎,资质也如你所判断的那样,的确不错,但远未出色到需要让我在意的地步。而且,看样子,他距离凉曲城令上报丢失的那个上等灵鼎也还有些差距。”
龙琰顿了顿,眉梢一挑,似乎是想到了开心的事情,脸上挂起一抹笑,
“不过......那小子为人机灵,古灵精怪的,就这点而言,倒不失为有趣。”
寒鹫点了点头:
“上将军,如若中意,何不纳他,用以留嗣。”
“哈?你认真的?”
龙琰转头,对着一脸正经副将眨巴几下眼,失声苦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有那么容易怀上?退一万步来说,家门的延续繁衍也压根不是我该考虑的事。就算要生,家妹才更合适......而且,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吧?”
“啊...是,属下僭越。”
寒鹫立刻做出低头请罪的样子。
“用不着这么正经,权作你我私下间的闲聊罢了,没什么上下级之分。”
龙琰肩膀顶了顶寒鹫,和善的眼神转而一换,闪出一丝锐利的光芒,
“说起来,今日的议程都安排妥当了吗?”
“是,大人,已逐一安排,分别,同各大人,相商。”
“好!”
龙琰一拳击掌,
“就从司丞赵大人开始吧——寒鹫,先把那老妪带到帅帐,稍等片刻。我得去叫上姜总商,与我一同会会老狐狸的头头。”
“是,上将军。”
寒鹫利落简应,带着命令转身,快步离开。
独留龙琰站立原地,豪情笑眼远望天空。
天幕上的朵朵晨云,正跟昨夜某人献策时,在布帛上画出的墨圈形似状合。
“「化债」么...哼哼,好个化债......”
龙琰知道,接下来的商谈将决定凉曲戍卫的未来。
而自己,必须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