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她眼前的画面,绝非迪亚克拉一败涂地兰佛斯人乘胜追击。

那些身着迪亚克拉陆军制服的人正在向前方一路小跑,更远处的前方闪烁着步枪的蓝光。

医务兵都带着伤员撤了,他们还在向前进攻?还没放弃治疗?

多坚强的指挥官啊,哦不,多倔强的指挥官啊。

为了完成任务,不惜让仅剩的有生力量葬送在河畔上,徒劳地增添己方损失,增添敌方战果。

唉,随他去吧。

林雨没有即时战略一样的俯瞰视角,事实上,她的转生几乎没有“外挂”一说,值得一提的仅有前世背下的几千个四六级单词。

而且这还不能算福利,因为每个单词都是她日日夜夜含辛茹苦背下的,倾注无数心血掉了无数头发,这怎么能叫“外挂”呢,我只看到了努力与汗水。

假如她真的能有上帝视角,一定不会对迪亚克拉军的反攻产生疑问。

因为,自始至终,右岸阵地从未失守,喜欢在破房子上插旗的兰佛斯人最多只将他们的国旗升在左岸阵地上。

那是他们以绝对的炮兵优势掩护进攻拿下的地段——迪亚克拉炮兵被一波渡河突击打成残废,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支援,所以左岸阵地的防守失败了。

就像第五次突击伊始,以及第一天那些奥良第36团的土著士兵,因为没有炮击掩护,毫无意外地惨败。

但兰佛斯人的胜利也就到此为止。

预备104团在河流左岸右岸均有布防,右岸阵地因为日夜抢修还没挨过炸,远比左岸阵地坚固。

而且——左岸和右岸之间,还隔着座桥呢。

这座桥仅仅是铁路桥,桥面狭窄,没比穿山隧道宽敞多少。别说什么炮击不炮击,哪怕只在桥头架一挺机枪,守军都能守着这座桥直到老死。

只要弹药和枪管管够。

什么?异世界还没有加特林医生发明机枪?没关系,叫几十个人蹲在后面轮流射击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为了避免伤及桥梁,兰佛斯人定然不会在桥头堡附近调用炮击支援,面对堵桥收过路费的迪亚克拉军,唯一的办法只有用人命填。

林雨所看到的漫山遍野的迪亚克拉士兵,一部分被派去右岸工事加强防御,剩下绝大多数都被调去河流沿岸隐蔽,警惕任何可能的强渡攻击。

战况又回到攻防相持不下的焦灼状况。

现在,死亡发生在桥面上,时时刻刻有冲锋在前的人中弹,歪斜着倒下,翻滚,从桥面栏杆缝隙里坠入波光粼粼的芒河。

血液在桥面漫开,从缝隙滴下,倘若有人从桥底仰望,就会发现上方宛如漏雨的屋顶,时刻不停滴下或温热或冰凉的“雨水”。

红色的雨,将芒河染成红色的河。

伤亡数字仍在攀升,国仇家恨仍在累积。

倘若有人在现场旁观,恐怕会不由自主在心中发问:还将要付出多少生命,才能夺下这座桥梁?还将要挥洒多少鲜血,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战争双方都已经在堑壕中付出了太多牺牲,无数青壮年的名字被写在阵亡通知书上,伴随“他英勇作战,为国尽忠”的公式化称颂。

还有更多的人甚至没法得到正式的通知,有且仅有一句“失踪”。

只要没有正式确认阵亡,就不会发放抚恤金,连金钱方面的补偿都无法得到。

所有人置身于战争,这场从未改变的战争,从前世贯穿此生的战争。

——

「约翰,到我们了。」

「……好」

芒河左岸,身着卡其色军装的两名兰佛斯士兵正在交谈。

他们相视一眼,检查手中的枪弹是否装填到位,随即跟从哨声的命令爬出的堑壕。

压低身形弓腰向前方冲刺。

「冲啊——」

烟雾弹从后方发射,砸在桥面和桥梁两侧,发烟剂熊熊燃烧。白色的烟尘渐渐遮蔽了兰佛斯士兵的身影,这是他们冲锋路上仅有的掩护,更前方就是蹲在沙袋后面架枪的迪亚克拉人。

「为了——」

声嘶力竭的冲锋口号还没喊出,带头进攻的军士就滚了两圈摔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声音。

步枪开火的波动从他们正前方传来,法阵的光芒将烟雾染上蓝色。

「军士,你怎么了……」

军士的头部中弹,脸上有个可怕的大窟窿,明显已经活不了了。

「约翰!继续跑!别……」

松开那具尸体没多久,陪他一起冲上桥面的战友也被枪弹击中,直挺挺倒在他右手边。

烟雾萦绕的桥面,无数人影前仆后继,被一颗颗子弹穿透。就像秋风扫过落叶,就像镰刀收割麦子。

趴在血泊中匍匐前行,他只感觉有无数子弹从头顶飞过,每前进一点都会有人在他周围倒下。

「啊——」

「冲啊——」

濒死的呐喊,冲锋的怒号,以及耳边飞过的枪弹,共同构成地狱的画面。他挣扎着向左侧翻滚,靠在桥柱上大口大口喘息,满眼都是血色。

那些血已经将掩护烟幕染红,仿佛它注定无法保持洁白。

「进攻!继续进攻——」

兰佛斯青年的眼神逐渐黯淡无光,仿佛陷入沉眠。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桥面掩护进攻的烟幕总共有三种颜色,法阵的蓝,烟幕的白,以及血液的红。就像一面旗帜覆在桥梁表面,就像兰佛斯的国旗。

又是一轮排枪射出,又是一片人影倒下,躲在桥柱后面的青年也被流弹击中,痛呼一声向右倾斜身体。

他身体悬空,落向下方的河面,衣襟在半空中带起一片血色。

没有挣扎,笔直坠入红色的河。

「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

青年的疑问愈发庞大,压过为国献身的理想,盖过从军入伍的荣光,占据了他近乎消散的意识。

被冰冷的河水吞没之前,某位青年想通了这种情景这究竟是谁的错。

不是迪亚克拉的敌军的错,不是命令冲锋的团长的错,更不是他自己的错。

而是——那帮议会老爷们的错。

想通这一切,他用尽全身力气解下身上沉重的装备,扔掉步枪扔掉弹药扔掉携行具,像重获新生一样往左岸游去。

名为约翰的青年将会把他此刻的顿悟贯彻余生。

而比他年幼近十岁的某位笨蛋少女医务兵……并没有得到什么值得铭记一生的感悟。

她此刻正在和伤员说话,而且是无关紧要的家常。

“大夫,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起之前释放治愈术时对方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神,林雨决定稍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不是什么大夫。”

“只是个路过的、有点医术的普通人。话说听说过南宫仙子吗?”

“你是……您是她吗——”

“冷静冷静,小心别扯到伤口,我怎么会是南宫仙子呢,我只是个憧憬成为她的普通医……普通士兵啦。”

不会仙术的林雨当然无法成为那种伟人,她只是个普通的医务兵,更多时候,她是个无法拯救所有人的“庸医”。

因为无法坐视他人就此死去,所以义无反顾出手于此相助。哪怕救不了所有人,至少尽一份力。

“你还这么年轻……就来当兵了?”

“你也没见得老多少啊,才二十岁。”

值得在历史上定格的瞬间有许许多多,决定异世界命运走向的一瞬已经发生。

一位芒河战役的幸存者,将会在兰佛斯军队中催生出一只可怖巨兽,其庞然黯影将笼罩兰佛斯全国。

进而影响兰佛斯的广大殖民地,影响全世界。

甚至包括人类未敢涉足的新大陆。

作为这段历史的直接参与者,林雨只需要微笑就可以了,正如同她在治好这四位伤员后露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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