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不是第一个发现兰佛斯人正欲强渡芒河攻击的人。
预备104团在河流右岸布置有监视敌军动向的侦察兵,他们早就将兰佛斯军强渡的消息传达出去,只是拿着望远镜的少校不知道而已。
兰佛斯军挑选的渡河地点是桥梁下游四公里处的浅滩,河水在此处最深只及腰部,只要小心谨慎完全能够徒步过河。
咬着牙冲进水里,步枪高举过头顶,也不是过不去——那些兰佛斯的大头兵们此刻就是这样做的。
铁路桥对于现代军队的后勤补给极为重要,如果没有铁路源源不断运来弹药和食品,光靠汽车与人运马驮绝对无法供养一支如此规模的进攻部队。
光是维持进攻所需的炮弹就能占到一半以上运力,其他方面呢?步兵的子弹要不要运?步兵的干粮要不要运?乃至必备药品以及修复道路桥梁所需的材料,现代战争打的就是一个字:“后勤”。
假如强渡芒河的这支勇敢的兰佛斯部队陷入僵持,等待他们的将是全军覆没的命运。
人可以强渡河流,弹药却无法凭空游过对岸,他们一旦打光携行弹药,只能挺着刺刀发起冲锋。
这种情况下对右岸阵地发动进攻,简直比战役第一天没有炮击掩护对左岸的进攻还要愚蠢。
经过几日挖掘经营,右岸工事已经成型,而且整体完好,未曾遭受炮击。
就这样派出一支奇兵偷袭侧翼,绝对无法一鼓作气打下右岸阵地,哪怕他们的火炮可以直接轰击右岸作为支援。
如今的右岸阵地早已不是左岸那种半人深的简易排水沟。防炮洞交通壕火力支撑点一应俱全,如果能铺设上铁丝网,也就和溃败前中校原部驻扎的防线没什么区别了。
预备104团的士兵有信心守护住这片阵地,他们纷纷站到射击位前,将枪口搭在沙袋上警戒,等待兰佛斯渡河的轻步兵对他们发起特别送死行动。
林雨远远望着河岸上蠕动的人影,忽然想起前世那些乘橡皮艇横渡大河来到他们阵地前的敌军士兵。
没有桥梁支持的渡河攻击就会像那样的啦,化作其他人口中的谈资,成为特别军事行动中的特别送菜行动。
嘛……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大头兵身上的啦,无论是兰佛斯列兵还是迪亚克拉二等兵。
只是又要见证这么多死亡,见证这么多鲜血。
“不就一座桥吗,打生打死扔下这么多具尸体,有什么用啊……说好突破战线后就不是堑壕战了,到处发动伤亡巨大战果微小的进攻,这不还一样吗……”
站在芒河右岸几公里外的位置,林雨为那些注定要死去的生命哀悼。
「战争,战争从未改变。」
以一句被用烂的台词做结语,林雨祝他们好运。
不是祝福兰佛斯鬼子,是祝那些右岸阵地的迪亚克拉士兵。
他们是第一批从左岸撤出的部队,刚在后勤区修整补员完成,在右岸阵地的部队转移去左岸防守时轮替到右岸阵地。
本该是享受悠闲驻防时光的时候,却要遭受兰佛斯人的猛攻,今晚肯定连安稳觉都睡不好。
林雨收回视线,转身朝忙作一团的采访团众人走去,“刘少校,现在采访和拍摄都完成了对吧?我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当然,随你喜欢。”少校的声音非常紧张,对林雨回话之余还转过身用手势催促几人赶快收拾东西搬到另一辆同行的卡车上。
看到被晾了十几分钟的杨希也向这边走来,林雨便踏出两步把他也扯到刘少校眼前,“他的采访也结束了对不对?我把他一起带走咯?”
“没问题的,现在我的工作已经结束,是时候该跑路……哦不,该转进了。”
刘凯奇紧张兮兮地拉开车门,坐到前座,并大声催促那两个记者赶紧跑回来。“你们两个没吃饭是吧!还不赶快滚回来!当心我把你们扔战场上!”
喊完他们俩,少校又转回头对林雨和杨希道:“感谢你们之前的配合,愿皇帝与你们同在。”
他敬了个军礼,随即关上车门,右手紧紧抓住敞篷汽车前风挡旁边的扶手。
林雨看那两位记者还有半分钟才能跑回来的样子,便趁此间隙向刘少校问了句话:“您为什么这么紧张?兰佛斯人只谋求桥梁的控制权,现在应该在进攻右岸阵地,一时半会拿不下来的。”
“什么右岸阵地!你自己看!”
他直接把双筒望远镜递给林雨,让她瞬间犹豫着要不要接。
最后还是接了,毕竟对方让她“自己看”。
将望远镜放在眼前,无师自通地调整缩放倍率,远方的景象在眼前逐渐放大。
林雨看见了那些兰佛斯的士兵,卡其色军装和碟型盔没错了。
但是……他们冲击的方向不是桥梁,更不是右岸阵地。
他们正在向山丘进攻,那座右岸的小山。
她还记得,山脚下、反斜面、山后平地,分别是指挥部、炮兵阵地、和医疗安置点设立的位置。
“哈?”
呆愣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林雨可算明白为什么少校要像见鬼一样行转进如风之事了。
搞半天那些渡河攻击的敢死队不是冲工事去的,而是冲炮兵阵地乃至指挥部来的?
受限于人力资源,迪亚克拉军没条件在整个芒河河岸都挖条一人深的堑壕,防御工事覆盖的范围仅仅以桥梁为中心,向东偏北和西偏南延伸一到两公里不等。
兰佛斯人选择渡河的位置,无论左岸右岸,都没有任何工事防守。迪亚克拉军只在右岸布置了零星的侦察兵,以防敌突然改变部署强渡河流包抄桥梁。
现在侦察兵的信号弹飘在天上,完美发挥了提醒作用,但兰佛斯人没有对右岸阵地发动进攻。
他们笔直向右岸阵地的后方挺进,不顾自己孤军深入,不顾低打高的地形,从山脚一路向上猛冲。
“滴滴——”
少校的司机一脚油门……一脚魔石门将汽车开出去老远,那辆卡车也跟着汽车的车辙一路向后转进。
他连望远镜都不打算要回来了,十几秒钟功夫就一骑绝尘跑没影。
林雨则手持少校留给她的望远镜,呆站在原地等待事态发展。
不对,不是等待事态发展,而是预见事态的发展。
兰佛斯人派遣一支数百人规模的轻步兵渡河突击,突击的目标是迪亚克拉军队后方。
迪亚克拉后方的战力是什么水平?
刚刚和兰佛斯人在左岸誓死拼杀,从左岸撤回来后方修整的——损失惨重的轮换部队!
渡河固然会消耗力气,但河水可不会发射炮弹和子弹。强渡芒河而来的兰佛斯士兵不会挂彩,最多裤子湿透衣服半湿跑起来风一吹会很凉,这对年轻力壮的大头兵而言不算什么大事。
但那些刚刚经过血战,要么负伤要么累倒的轮换部队呢?他们能在没有工事辅助的情况下,抵挡已经爬上山顶的兰佛斯士兵居高临下的冲锋吗?
“喂喂,杨希,咱……咱们好像要输了?”
轻推身旁男人的手肘,林雨低声细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