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授勋和拍照,他们作为“战斗英雄”,还得留下访谈语料和一些自我介绍。

按照授勋的顺序,杨希先被叫过去采访,林雨一个人留在原地等待他们谈完。

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皇帝”、“祖国”、“忠诚”之类的字眼,看来白痴还是那个白痴呀。

也不对,这种情况下,哪怕不对那位陛下抱有好感,也必须强迫自己念出一段恩情小作文吧。

说不定那家伙的白痴程度早已有所减弱,只是还没表现出来而已。

啧……我在乎他白痴不白痴干什么……

走到杂物堆旁边,林雨找到一个小马扎,展开来就地坐下。

负责摄影的记者正在鼓捣相机,拿着几瓶色泽奇妙的液体往相纸上猛灌,负责采访的那位则揪着杨希不放,接二连三问问题写笔记。

宣传部刘少校的话……正在向她走来。

林雨身高不高,马扎又很矮,坐在上面和坐在地上没多大区别。少校就像一座大山挪移到她的面前,军衔和身形带来的压迫感十足。

“有、有什么事吗……”

少校不语,只是向她伸出了手。

“呜诶……”

帽子被掀起,带起蓬松的发丝,让她此刻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等她理好眼前散乱的长发,刘少校已经将硬顶军帽戴回他的头顶,“这身新军服你可以留着,但这帽子不能给你。”

谁想要你帽子啊,少自作多情。

这样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她蠕动嘴唇,从唇缝里挤几个字,“我知道了。”

面对眼前这个军衔不知道高自己多少的人,林雨一向会失去大声说话的底气,也会丧失忤逆对方的勇气。

除非他像中校一样对她抱有非分之想,否则林雨不敢违抗对方的任何话语和决定。官大一级压死人,少校和二等兵之间的话……一,二,三……有点数不清。

实际上差了整整十五级,是许多职业军人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能只有梦里,她才能以更高的军衔对一个校官发号施令吧。

刘少校拿回帽子后就离开了,站在远处等待记者的采访结束,林雨仍坐在她搬出来的马扎上,等待记者过来找她。

足足等了十多分钟,那位负责采访的记者才捧着笔记本走过来,另拉出一张折叠板凳坐到林雨对面。

“按照采访的惯例,请您首先回答几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好,请问您是哪个省的?”

“山内省,越连县,家住在边境附近的小山村,张家沟。”

“那您现在多少岁了?”

“十五周岁,才过生日两个月。”

“哇,那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记者沙沙在笔记本上写起字来,让林雨难免心生疑惑,“这些东西刘凯奇少校没有告诉你们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一遍?”

“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只是天京城报的记者,平民百姓一个,人家堂堂少校,没必要提前和我们对接。您那位朋友的信息也还是我们一个个问出来的。”

“哦,这样啊……”

记者又陆续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林雨依照记忆一一应答,直到几分钟后才开始提出第一个正式问题。

“您最初因何契机才决定参军入伍呢?像您这样年纪的人,在我国许多地方甚至可以被称为‘女孩’,我们非常好奇您究竟为什么会生出从军入伍成为战地医疗兵的想法。”

喔噢,这个问题简单。

本来只是为了爬上军列卖馒头,卖完一篮子准备下去,结果被连长截住,扣顶军帽在头上就当上了迪亚克拉军。

之后单纯为了吃饱饭和活命,才选择缩在后方医疗点里面当医务兵,顺带整点军饷补贴家用。

至于什么医者仁心啊,忠君爱国啊,为迪亚克拉服役呀……统统都是假的!

最讨厌这种拉壮丁吃空饷喝兵血的幽默抽象旧军队了!尤其是顶头上司,还是个贫乳控!恬不知耻地包养了四个医务兵做姨太太,还想连我也上了!

恶心!呸!恶心!

这种兵谁爱当谁当吧!有谁愿意牺牲就去牺牲吧!等眼前的战役一结束,我立刻就提出退伍申请!

这样一大段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林雨脸上挂着拍照时同款的微笑,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

“因为从小到大都抱着成为‘刘玉兰’那样的巾帼英雄的想法,找到机会就溜上一趟开往前线的火车,混在士兵先生们中间,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二等兵。”

“但是很快就被发现了女性的身份,被好心的中尉劝到后方做后勤类的工作,然后一直作为医务兵工作了一个多月。”

“那段日子一直是我直到现在都怀念的时光,每天睁眼闭眼想着的都是治愈他人,让战士们能够更快返回前线继续为国效力。”

“后来呀,可能是因为表现出众吧,我被派遣到最前线成为了战地医疗兵。虽然需要直面敌寇的火力,但也能更加迅速地治疗伤员的伤势。”

“每每想到自己一点一滴的行为积攒成为国奉献的成果,就会感觉无比光荣与自豪呢。”

想吐。

好想吐。

明明讨厌那个高高在上的陛下,明明讨厌这场沟槽的战争,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为什么要为陛下和战争摇旗呐喊?

因为面对这些将要开始军事宣传的记者,面对将要把自己捧成征兵名片的军宣部少校,所以那些不爱国的言论连半句都说不出来吗?

真是软弱啊我。

继续强忍呕吐感迎合记者的问题,继续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君爱国的幽默右壬,林雨已经开始期待什么时候迪亚克拉国内爆个革命了。

最好是像前世的德二那样,皇帝下野,议会上台,就算输掉这场战争也无所谓。

采访到了末尾,记者提出结束前最后一个问题:“最后,关于未来,您有什么展望吗?”

“展望?嗯……”

林雨仰起头思考,想了可能有半分钟,“继续为迪亚克拉服役,继续为皇帝陛下效忠,如果可能的话……嗯,还想把这次的功绩再复刻一遍,再拿个英勇作战勋章,哈哈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与记者对视,而是一直保持仰头的姿势。这导致她看不清记者的表情,也分不清对方对她的发言究竟满意不满意。

林雨的目光追随那只可能是第四次遇见的飞鸟,歆羡它轻盈的形体,仰慕它美丽的羽毛。

好想像它那样自由自在地飞翔,不需要考虑什么皇帝不皇帝,战争不战争,职责不职责。乘风饮露,四海漂游,如一叶扁舟,如沧海一粟。

可惜在迪亚克拉,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怦然坠地,就像夏中尉那位朋友,就像南宫姐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这个世界……终究是少数人说了算的世界啊,真是糟糕透了,有什么办法能拯救吗?

低下头收敛起嘴角已然僵硬的笑容,林雨默默在心里否定自己的问句。

拯救不了哦,至少现在不行。

记者收拾好笔记本,准备带回去整理成正式的文稿,另一名摄影师也鼓捣完相机的相片,拿出好几张一模一样的展示在少校眼前。

没多久,林雨也被发到一张,A4纸大小,通体黑白,像幅遗相一样并肩站着两个人,她自己和杨希。

“唉,什么时候才有彩色相片啊……”

见识过前世绚丽多彩的摄影,林雨对这种黑白照片颇为不满。即便摄影师的技巧极其精湛,主体如刀锋般锐利,背景如奶油般化开。

对比着远方的河岸景色,她默默把相片折了一折,塞在新军装的内衬口袋里。

“……”

紧接着眯起眼,远望芒河左岸边缘比蚂蚁还小的异常色块。

岸边长片颜色奇怪的草很正常,但是为什么,它们看起来那么像兰佛斯士兵的军装?

“刘少校,”她直接转身跑回去询问那位军宣部的少校,“您有望远镜吗?”

“哦?有啊,不过在车上。”

“那您可以看一看左岸那片卡其色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什么情况?”

少校半信半疑回到车边,拿出前座储物箱里放着的双筒望远镜,往左岸方向仔细观察。

然后放下望远镜,大惊失色喊道:“快去通知指挥部!洋鬼子在强渡芒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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