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晓音律者,的确可以以杯代琴,注水敲杯奏乐。

虽未曾实见,不过姜不苇亦有听闻。

这小子讲的那么玄乎,其实不过就是想用点雕虫小技,办成祭祀的唬人模样,配合些糊弄人说辞做派,说到底都是为了躲过军营中的陪侍......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不过光靠卖弄小聪明的把戏,可没法总能蒙混过关,而且——)

听到青铜樽敲响的音节,高官贵妇们也开始纷纷议论。

其中不乏有人奇怪,即使是奏乐,曲也不过宫商角徵羽五声足矣,要用那么多酒杯是做什么?

烛火摇曳,拉长细影。

晓千垂首站在长案前,十二只青铜酒樽列如弯月,酒液在樽口泛着琥珀微光。

学着指挥家的架势,晓千捏着玉箸,留心的余光扫过席间——

龙琰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姜不苇的翡翠扳指转得越发急促,连燕白慵懒的眉眼也难得凝起一丝专注。

「叮——」

樽沿敲响,金属独有的清脆鸣响破开寂静。

晓千闭了闭眼,让玉箸尖头顺着酒樽高低起伏的弧度滑过。

(大概这样就可以了吧......)

虽然不知道准音大约是在哪个大调上开始的,但晓千还是凭借基本的现代乐感,调整好了酒樽里的酒容量,把要用到的单音给排了出来。

旋律从青铜器中流淌而出,酒液随着敲击漾开细密涟漪,如碎星坠入深潭。起初只是零散的音符,渐渐连缀成婉转曲调。

先前还在交头接耳着讥讽的帐内贵妇们,此刻被勾去了心魂,不由自主地迷眸,面生陶醉。

姜不苇微微倾身,狼毫大氅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

见过夷狄萨满用石瓦奏乐,听过南疆巫女以骨笛招魂,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将肃穆的青铜酒樽敲出这般缠绵悱恻的曲调。

音律纷繁变化多端,以往听过的不管是雅曲还是民歌,与之相比都显得单薄而逊色。

时而如塞外孤雁低徊,时而似江南烟雨淅沥,分明是异乡之乐,却莫名勾得人心尖发颤。

不过,周遭听众如何反应变化,晓千并无心留意,他只是一味地敲杯,

伴着回忆中的主旋律简谱,在脑海中回转的,还有歌曲的唱词——「剑煮酒无味,饮一杯为谁......」

一曲奏罢,直至尾音已经落去许久,帐内众人才从悠长的余韵中回过味来。

“彩!”

龙琰高声盛赞。掌动雷起,震得案上酒樽叮当乱跳。

赤瞳灼灼的上将军,仿佛盯住猎物的母狮,

“小子,你这曲子叫什么名头?我八岁随师从军,征战北塞十余载征,竟是从未听过!”

“歌名......《红颜》。”

晓千照实回答。

至于为什么是《红颜》——大概是因为现在穿越到的这个世界,莫名想起了印象中,从记事起看到的第一部古装历史剧吧,正好是片尾曲。嗯,跟当下周围环境倒是挺相像的......

“哼,不过是些靡靡之音。”

田监事捏着帕子掩住半张脸,

“比起官庭雅乐,终究少了庄重气韵。”

“庄重?”

龙琰这次没半点客气,带着嗤笑瞥了一眼,

“各位大人怕不是酸葡萄吃多,舌头都腌入味了——阁下就说好不好听吧!”

田监事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眼见这不会来事的肥婆又在口无遮拦,赵司丞忙打圆场:“上将军说的是,此曲新奇别致,倒是衬得上今夜的接风宴。”

眼见帐内气氛比最开始时缓和了不少,燕白忽而起身。

月白广袖如流云垂落,他执剑向龙琰一揖,

“既然各位大人觉得稍欠些雅趣,燕白愿舞剑伴曲。”

龙琰眸光骤亮,:“好!来人,取剑予公子——”

“不必。”

燕白含笑截断话头,拂衣抽出腰间佩挂的君子秀剑。

“寻凡剑艺,恭请诸君笑鉴。”

望着白衣公子起身步入席间,面对之际,仅仅一瞬间的对视,晓千便像是默契地意会到了什么。

“——喂,你们快别愣着了!”

他向着身后还在成排呆站的细柳闾「同事」们挤眉弄眼,

“赶紧表现点什么,争取争取留下来的机会!”

最年长的大哥还算懂行,一下就明白了这新来小哥的暗示,忙着带动身后的弟弟们,一齐行礼进言:

“上将军大人,还有各位官娘大人,奴家等人也愿群舞一回,以博列公一笑。”

等到龙琰颔首肯许,男妓们便纷纷走上前,现起平日在闾坊中已经熟稔透心的群舞。

白月长衣公子身处其中,手持君子剑,舞动翩翩。

晓千寻思着,当场换了首最适合的舞曲。

(......果然还是「拨开迷雾抓住你的声音~」)

——虽然青铜觞打不出电音DJ有点可惜,到底没那个味就是了就是了。

伴着再度奏响的新奇曲乐,众人围着跳起古典的舞步。

在装娇扮柔的男妓之间,燕白的剑舞犀利,像是山中流云,刚柔相济,优雅若鹤。

“好!这才叫视听双绝!接着奏乐!接着舞!”

龙琰古铜色面颊泛起醉红,短甲下的胸脯随笑声震颤。

她端起酒樽,向众高官贵妇们又一举:

“今夜乐宴如此,各位大人也莫要再惦记什么公事,权且先都放在一旁,不管什么军务关政,明日再议论。来,让龙某陪饮各位,一醉方休!”

席下众人齐声响应,在上将军兴致盎然的号召力下,纷纷起杯畅饮。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道该说是酒劲太好,还是官娘们嘴馋,不一会席上的贵宾们一个接着一个东倒西歪。

(果然都是些普通大妈寻常老太,酒量有些差是吧......)

晓千敲杯奏乐的玉石筷子早就停了手,但估计曲调的余音这会还在贵妇的耳朵里面转悠不停。

“都送各位大人回偏营客帐歇息吧。”

龙琰向着礼兵挥手下令,同时也是宴席结束的信号。

男妓们见状,一个个地说着「奴家来就好」、「奴家会好生帮忙伺候大人」,赶忙趁机插手,抢着帮礼兵们扶人离开。

看着这群鸡贼的「同事」,晓千半笑着呼出口气。

集体表演过关,没人会被分出去伺候女兵遭罪,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耶~

视线又朝燕白转去,公子依旧慵然淡漠,看不出任何表情。

或许是长舞下来些许疲惫吧,气息稍粗,但眼神多了一丝宽心休憩之人才会有的舒缓。

不过,在晓千注意力落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殊不知也有人正以差不多的眼神正打量着他自己——

(呵呵,晓千...看样子真的给他蒙混过关了)

稍稍宽心,姜不苇得以端起酒杯,品上一口迟到的佳酿。

然而晶莹的琥珀浆还没送到唇边,旁侧主位上的龙琰突然起身。

只见飒爽豪迈的女将军从帅座走下,径直来到晓千的面前。

“小子,你很有趣。”

龙琰勾唇一笑,火红长发扫过晓千肩头,

“今晚在我的幄帐留下吧!”

姜不苇的酒杯僵在手中,翡翠眸中寒芒暴涨。燕白广袖下的手蓦地扣紧剑柄,眼里才舒展的松快之意寸寸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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