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白继而慢条斯理地开口:
“此子作为闾坊初折的新枝,又是外乡之人,不识西桓人文。虽然愚笨之处扫了各位大人的雅兴,但还请网开一面,不妨让他一献妙才,将功折罪。”
“好——龙某正愁宴饮乏味,军中也不比各位大人的居府高衙,笙箫燕舞伴君席。现在刚好借着些表演聊以慰藉,何乐而不为嘛!”
龙琰一掌拍响座椅扶手上的铜虎头,朗声笑赞。
炎瞳扫过席间,也不管有没有胆敢提出异议的家伙,最后将视线停到晓千头上。
“小子,就依燕公子所言,只要你能让在座各位大人一展笑颜,本将军非但不会处罚你,相反,还会重重有赏!”
上将军的话语一出便是军令,在场的所有目光,都像是聚光灯一样地向晓千集结。
姜不苇倚在鎏金凭几上,虽面上不见表情,但翡翠扳指转得越发急促。
(燕公子圆转的言辞倒是合乎礼节,既没有僭越逾权的意思,处理方式又能够接受,龙琰的配合也恰到好处......不过,要拿出登堂才趣,又该如何?)
同样坐等于席间的贵妇们,一个个鄙着尖眉,都等着看面前这贱劣小子到底能整出什么花活来。
而害怕连坐遭灾的男妓们瑟瑟发抖,将一切希望都寄托于这名新来的小哥。
“咳咳,小可这厢有礼了。”
晓千从容展颜,露出标准地营业微笑。
向前一步站出列外,姑且学着之前看到燕白的动作,落落大方一作揖:
“诚如燕公子所言,这正是小可本乡故土的敬姿。而且严谨说来,不仅仅只是接待贵客,这更是礼事天神时的祭礼之仪。”
提及上天神明,在场的人无不面露讶异。
在礼敬苍天黄土的西桓,纵然是别国他族的神祇,但凡关系至牺牲祭祀之事,都绝非儿戏。
在场的西桓女官们疑目相视,再看看案前一身白衣的青年——素衣简服,不修妆容......的确,要知道除了奔丧,就只剩祭祀会是这副模样了。
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思,在场的人神情都不禁严肃几分。
“哦?”
龙琰眉峰一挑,饶有兴趣的同时,还带着几分质疑,
“你说的可是事实?这可是在各位大人的面前,要是胆敢弄虚作假,下场只会更惨。”
晓千迎上上将军审视的瞳光,笑意更深几分:
“小可自入学时便登台,至今已参演各种大大小小的典礼无数......”
——班会才艺展示、校运会开幕式集体表演,以及足球队年庆活动之类的都算上的话。
嗯,表演确实不少,当然,此典礼非彼「典礼」就是了。
帐内的气氛明显发生了改变,落到晓千身上的那些眼神里,轻蔑与鄙夷消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转前态的讶异与重视。
一切都在按预计之中的步骤走——不,应该说,有了燕公子的意外助力,还额外地顺畅。
晓千趁着势头,继续信口胡诌:
“小可敝乡的典礼上有献牺牲,奏天音,起神舞。正好各位大人宴饮缺少丝竹之乐,小可恰好会些典礼乐道,若诸位大人不弃,小可愿献祭神乐一曲,为宴饮助兴。”
“神乐?这凉曲北塞虽然多有别族来往,但还真鲜有外乡之地的奉神礼乐。有趣,有趣!”
龙琰「腾」一下从座位上直起了身子,一手支在桌案上,
“喂,小子,就按你说的,奏上一曲。需要些什么钟鼓器乐但说无妨,大营里没有,我就让兵士们到民家去征用。”
“啊,将军有所不知。”
晓千故作高深,淡然摆手,
“献给上天的乐曲乃须无器之乐,一般钟琴管弦没那个资格,必须要以祭鼎奏之,献乐其中。”
“喔?”
不仅是龙琰头回听到这种说法,达官贵妇们也是一脸的诧异。
这讲的是什么胡话?
哪有不用乐器,就能奏出献祭于上神的典礼曲乐的?
同样一脸愕然的还有男妓们,只不过他们的担忧更压过好奇——搞不好自己真得给这个新来的胡闹小哥陪葬了。
帅座席旁,姜不苇静视旁观。
(刚才还是众矢之的的替罪羊,就只是顺着燕公子给出的由头,三言两语便在不知不觉中逆转了处境......呵呵,晓千,是能逞些口舌。不过——)
带着思绪,翡翠碧瞳望向对座。
出乎姜不苇的预料。
本以为这是晓千与燕白两人之间提前商量过的配合,
可抬眼一看,她这才发现燕白的脸上竟也是难掩困惑。
连提议「一献妙才、将功折罪」的燕白公子,都不清楚晓千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这家伙......最好不要把牛皮吹破天了,到时候我想帮你圆都圆不回来,可不要再多找麻烦)
再看向那素衫白衣的青年时,姜不苇又不禁后牙轻咬,柔眉不自觉蹙紧。
“庄重鼎器,的确恰如其分......”
跟真的琢磨出道理似的,龙琰频频点头,双臂抱在胸前,靠回座上,
“那你说,鼎需几何?我即刻命人将军营里的镇山方鼎抬过来!”
晓千笑着推辞:
“无需多劳上将军和将士们如此大费周章。其实与贡祭神不同,既然是予各位贵人作乐,可以引樽代鼎,也算是小可敬各位大人一杯。”
“喔,那倒是乐得轻松。我还寻思这帐内放不下大鼎,到帐外听奏也未免麻烦了些——对了,干脆点,到底需要些什么,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
“是,烦请上将军,命人准备酒樽十二个,斟上敬酒,足以。”
“行——照他说的去做。”
龙琰扬扬手,礼兵们即刻搬来一条长案,又端来十二只三脚高颈的青铜酒樽,
酒樽爵口雕造着晓千认不出的兽样,外表崭新精致华美,却莫名有种厚重的年代感。
将酒樽一字排出月牙弧,摆列到狭长的桌案上,晓千不紧不慢地搬起酒坛子。
在众人好奇地注视下,他先是往杯子内注酒,而后又奏演编钟似的挨个敲响,并逐个调整青铜樽中所盛的酒量。
听到敲击酒樽所发出的声响,姜不苇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