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军帐铜雀灯台上迸跳出细碎火星,姜不苇捏着犀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望着席间垂首而立的晓千,喉间泛起梅子酒过喉后的酸涩。
这小子到底在闹哪出?
既是知道要来伺候上宾,也不看看旁人都是怎么重视打扮的......现在好了,可不是自找麻烦吗?!
银发的行商大小姐垂眸掩去眼底暗涌,狼毫大氅下绷紧的肩线却暴露了心绪。
自打从细柳闾相中这株新枝,她早把这懵懂青年划进了自己领地。
此刻眼瞧着贵妇们用嫌厌次品般的眼神逡巡着晓千,姜不苇暗咂不悦,仿佛看见商道上的豺狗围着自家的粮货打转。
“依我所见啊,不仅是这小小男妓之罪。”
最先发难的田监事,宽胖若盘的脸上吊着三白眼,金丝云纹袖口沾着酒渍,
“能让这等不敬之人上堂,其他人难辞其咎喔......”
伴着阴阳怪气的调调挑动氛围,席间顿时泛起各种不满。
“没错,该连坐,这些男娼都该拖出去。”
“凉曲的闾坊,竟敢不把上将军放在眼里,挑这些破烂货送来......”
来言去语夹枪带棒,但实际在场的谁都明白,
男妓都是边营下属的女兵点人带过来的,说白了这群人就是拐着弯在当着将军的面责备将军手底下的兵办事不利,属于对着狗数落主人,指桑骂槐了。
姜不苇端起酒假饮,只瞥见上将军案前的烤羊头还在滋滋冒油,羊眼正空洞地望着这场闹剧。
忽然龙琰仰颈饮尽樽中烈酒,青铜酒器「咚」地砸在虎皮垫子上。
赤金护腕与案几相撞的脆响,惊得帐外守夜的亲卫佩刀都晃了晃。
“哎哎,我知道各位都心有不满,让诸君深感冒犯的,自然不仅仅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讲白了还是埋怨我龙某拖延怠慢,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既然在座的心有不快,各位不妨都借着这酒,敞开了直说!”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连炭盆爆出的火星都清晰可闻。
最先带头找事的田监事举到唇边的酒杯僵在半空,浮沫颤巍巍沿着杯沿滑落。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贵妇们集体失了声,活似被掐住脖子的斗鸡。
凉曲北塞上将军龙琰只不过一介蛮勇焰姬,西桓朝堂人尽皆知。
却不曾想这女人脑筋直得令人发指,受了蓄言暗贬会直接干脆地挑明了说出来,完全不讲上流圈子的社交基本法。
在官场贵族之人看来,这种意气用事的举动几乎等同于直接撕破脸。
若是为了找面子而把过节给系死了,那可得不偿失。
“上将军说笑了...我等哪里是跟上将军置气。”
为首的老妪赵司丞干笑两声,打破了尴尬的安静,
“只不过是恐有人曲解了上将军的待客心意,害怕传出去于上将军名声有损。”
“正是正是!”
“我等怎敢对上将军不满......”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里,龙琰屈指弹了弹酒樽,视线横扫一遍席下,微微倾身案前,释然地咧开嘴角:
“原来如此。话可都说开,既然大家并无不满,那么之后的对于边防军需调度、以及越冬粮草储备等等诸多事宜,就仰仗各位都能够妥善与龙某协商,可千万别暗地里使什么绊子哦。”
故作轻松的尾音拖得绵长,帐顶垂落的玄鸟铜铃无风自动。
上将军表情虽然仍然带笑,但威严的气势,俨然有些警告的味道。
谁都能听出来潜台词——「我已经给过你们直接当面对我表达不满的机会了,要是事后还有人藏怒宿怨,可就别怪龙某不客气了」
言语间,龙琰眼神中映出炯炯烈光,分不清那究竟是反照出来的烛火,还是眼里本身就有赤炎。
帐内响起整齐的抽气声,镶玉嵌宝的云头履不约而同往后缩了半寸。
高官贵妇们此刻才纷纷惊觉,帅座上的可不是能任她们拿捏的软柿子——龙琰执掌的西桓北境军,是凉曲城能在漠北蛮族与妖祸下安眠的倚仗。
看着刚才还一个个咄咄逼人的八婆,转眼成了蔫杆的秧苗,晓千暗爽的同时,也不禁对坐上的主帅多了几分佩服。
原以为这女将军是个只会拿真诚做必杀技的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但没想到开门见山仅是她击溃贵族虚伪话术的一刀,先礼后兵才是她真正的杀招。
(——的确,没点贯透人心的本事怎么能做到大军统领的位置呢)
“不过嘛,一码归一码——”
龙琰突然向后仰倒,鹿皮靴「咚」地架上桌沿,
“田监事说得在理,扫了诸位雅兴的混账是该罚。”
晓千差点没露出干巴巴的苦笑。
(不是,我才刚夸完你诶?转眼就给哥们盖个混蛋的帽子嘛…)
然而,正当他意识到自己不出意外地成了泄气桶,要被上将军拿来当梯子给贵族们下台阶了的时候,
龙琰突然又话锋一转,指尖转着空酒樽,似笑非笑地望向月白身影:
“可话又说回来了,龙某的军法只管兵将...这样吧,燕公子,人是细柳闾的,按你们闾坊中的规矩倒合适,依你看该怎么处置?”
见龙琰将选择权顺理成章地交到了燕白手中,一旁的姜不苇稍稍松心。
同为细柳闾的人,应该会帮忙为坊中子弟说些好话。
不过她还是清楚,碍于身份地位的问题,就算燕白和自己都是龙琰的熟识,纵然上将军也有意偏袒友人,但还是人微言轻。
(看样子,必要时我也得主动出言争取一下才是,给那个不知死活的晓千留条狗命......)
似乎与姜不苇考虑到了同一点,稍微酝酿了一下,燕白才不紧不慢开口:
“燕白代细柳闾向诸位赔罪。”
三盏酒杯次第斟满,燕白仰颈饮尽时,喉间滚动的弧度都优雅得像在品鉴琼浆。
酒液沾湿的唇色愈发明艳,他拈袖拭唇的动作引得几位年轻贵妇喉头微动。
“此子乃漠北流民。”
燕公子白玉般的手指虚点晓千,
“其族以素衣为吉,披发跣足方显赤诚。今日装扮看似不恭,实为献与贵人的最高礼敬。”
晓千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这位公子的瞎话竟比柳老爹的脂粉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