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检查伤员输液状况的林雨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在人群里一阵张望,却没看见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呃,非要说的话,有只手伸出来向她左右摇晃着。
小心避开其他伤员,林雨走到招手的人身边,蹲下来和他交谈,“你是……”
努力将眼前的伤员与记忆中那些脸庞作对比,林雨总算将他的脸庞对应到一个名字上,“荀兰?”
被亲口念出名字,伤员脸上因痛苦扭曲的表情都舒畅了不少。
林雨记得他,自己被调去那个什么突击队时,被刺刀刺伤大腿的家伙。当然,记下他名字的原因绝非他的愚笨,毕竟白痴这种东西有一个就够了,而是因为他在之前不遗余力地宣传林雨的好名声。
什么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啊,温柔体贴声音甜美呀。以及即便作为事实也显得十分冒犯的说法:“身娇体弱易推倒”,让他成功在林雨心目中与中校坐一桌。
死贫乳控如今已经成为半死不活贫乳控,林雨对他的抵触终于稍稍降低了一点点,“你身上哪里受了伤?”
“腿上,腿上中了一枪……你帮我看看离膝盖有多远好吗……”
掀起他身上的带血毛毯,林雨一眼便看见膝盖正中的骇人凹陷,里面的骨头肯定已经全碎。前线没有做这种手术的条件,被军医灌了发治愈术先行愈合伤口止住出血,才会是这么个恐怖模样。
“没多大事,”她提起毛毯遮住伤处,盯着他的眼睛安慰道,“去后方做个小手术就好了,放心吧。”
“是吗……真走运啊……”
“是啊。”
比起两月间三度遭受炮击而毫发未伤的林雨,他绝对算不上幸运,但比起那些长眠于阵地上的迪亚克拉军和兰佛斯士兵,能回到后方养伤的他已经强出不少。
做瘸子总比死了强。
将话题从伤口引向别处,林雨继续问道:“对了,你知道其他人的消息吗,当时阵地上有多少人撤了回来。”
“十不存一。”
从他口中,林雨得以知晓昨天迪亚克拉军溃退时的全貌。
短促而凶猛的炮击将迪亚克拉守军逼退至各个掩体内,随后被榴弹挨个精准爆破,将近一半的人都被埋在防炮洞里面没能爬出来。就算爬出来,他们也要面对排山倒海般冲来的兰佛斯士兵——如林雨扒在射击孔朝外张望时所见的情况那样。
警戒壕被攻入,进行了一波又一波残忍的白刃战,荀兰跟着战友们后撤到支援壕继续防守,顺手还炸掉了通往后方的交通壕。
紧接着连支援壕都被攻克,他们又撤到最后一道预备壕里。
而预备壕的士兵见他们溃退至此,直接扔下掩体跑路,他们也随之建制崩溃,一路逃到后勤区外面,再零零散散被芒河河岸的预备104团收拢。
几百名前线的士兵,加上在后勤区工作生活的非战斗人员的话,中校原部两千号人的部队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与友军汇合。
他因为撤退过程中没有受伤,被派去左岸防守,接着就在昨晚的战斗中膝盖中枪——非常不幸,被攻入堑壕的区区几名兰佛斯士兵打伤,又非常幸运地仅仅被打伤膝盖。
等他讲完那些事,林雨赶忙开始询问朋友们的情况:“那你有在溃退的人群中看见几个医务兵吗,她们比我高一点,身材……”
“没有。”他躺在那缓缓摇头,“死了好多人,到处都那么乱,我也不知道到底有谁活了下来。”
“……”
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不过林雨能理解,溃退嘛,乱成那样谁会关心几个陌生的医务兵的动向。
这不是随随便便问两个人就能找到真相的问题,需要她持之以恒地不懈努力着追寻,从种种蛛丝马迹里找到朋友们的动向。
“行吧,就这样,你去后面好好养伤,如果有消息请务必写信告诉我。”
从对方身边缓缓起来,林雨忽然发现车厢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到门边用力推了推,她进一步发现,以自己的力气似乎完全打不开这扇门。
察觉这一点,拥有无法下车PTSD的林雨立即横跨两步趴在车窗上对外呼救:“喂!你们锁门干什么!我还没下车啊!”
幸好她的声音足够尖锐,从车窗能传出好远,很快有人帮她打开车门,正是最初那位叫她来搭把手的低级士官。“车窗又没锁,你从车窗翻下来不就行了吗?”
林雨回望身后足足1.5个她高的车窗离地高度,狠狠瞪了眼面前的士官,“这么高跳下来不得摔个跟头啊!”
“那是你自己的事……”
等士官回过神来,他眼前的矮小士兵已经跑远。
“……”
林雨将士官的话统统抛在脑后,将伤员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闷头走路来到小山丘后面的后勤区附近。
104预备团的非战斗人员也在此处搭建起不少设施,因为都是临时调遣部署,所以清一色用的帐篷,不像她之前见过的后勤区。
只能说果然是正规军吗,不但医务兵配了魔法师,炊事兵也配了移动餐车,搬运也不是用民夫肩扛背挑,而是骡马和车辆。
十几辆卡车停在泥路边卸货,与兰佛斯人卡车的外表和大小均有区别。林雨还能远远看见十几匹马共同拖曳重炮上山,为反斜面的炮兵阵地增添火力。
如此看来,上头对这里的防务还挺上心,增援及时,重炮也不掺水,统统都是最大口径的师属榴弹炮。
预祝他们成功吧。
找到个不碍事的角落躲着,林雨默默抬头望天,在万里无云的长空中幸运地觅得一抹飞鸟的影子。
“你好呀,小鸟。”
她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月前躺在堑壕里,昨天下午躺在担架上,以及此时此刻仰望着的飞鸟,其实是同一只。
毕竟它们有着同样美丽的羽毛,飞得同样自由自在,不像她这种受困于地面的灵魂。
但这种可能未免也太小了,哪有正常的鸟连续两天盘旋在同一片天空上的呢。
至于两个月前她见到的那只,大概早就被不知哪边饿昏头的大头兵一枪打下来,拔了毛囫囵炖成汤吃下了肚。哪还有再次见到它的机会。
心中充斥无关紧要的遐想,疲惫逐渐占据她的眼眸。军装少女大字状躺在草地上,意识因连日的疲惫而萎靡。
这几天的经历对她而言太过紧凑,太过紧张,太过刺激,有着其他十五岁女孩子一辈子都接受不了的信息量。
当然也有可能是跑去玩炮弹锤锤爆小游戏的后遗症还在,总之,她闭上了那双棕色的眼眸,大大咧咧地躺下,沉沉睡去。
单薄干裂的嘴唇逐渐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