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就这么出去得了!)
一阵拾掇完,怎么着都不满意,晓千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挂着这身从闾坊出来时的行头,就这么原厂配置登台。
周围男妓们正忙着往脸上扑珍珠粉,有个小哥的腮红抹得仿佛刚被扇了二十个耳光,还有的一个劲往长发上穿簪活像瓶壶里插花。
“新来的小哥,真不打算拾掇拾掇?”
先前塞给他花白长衫的男子凑过来,语气活像劝人写遗嘱,
“待会儿贵人们若嫌你邋遢,真就转头丢分当做赏赐予了外头大营的女兵......”
“谢了。”
晓千拽了拽皱成咸菜的白衫,衣领歪斜露出一截锁骨,
“但您看我像会伺候人的样吗?再说,贵人们要真挑中我,那得是多大仇啊?”
男妓们闻言面面相觑,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偷偷抹泪。
角落传来细若蚊蝇的碎碎念:
“新来的小哥定是知道无路求生,所以放弃了吧。”
“也就是所谓的哀莫大于心死。干脆我也不打扮了,反正都是一个死......”
“不对,你看,那新来的小哥可没有像你们这些弟弟一样哭哭啼啼的。要我说啊,他定是故意扮丑,好让贵人们不选他,而把机会让给咱们......”
窃窃私语间的众人一怔,恍然大悟。
再望向晓千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仿佛在看一尊即将英勇就义的菩萨。
只管自行思忖的晓千,一时间被好几双眼睛盯得后脊发毛,
扭头眯着眼,不太明白为什么刚才还愁眉苦脸的大家,这会又都一脸缅怀逝者的表情。
打扮的时间并没有留出多长,帐帘「唰」地再次被掀开。
负责监管的女兵举着火把厉喝:
“磨蹭什么!排队滚出来!”
和临死前的犯人听到行刑号的神情没什么两样,男妓们脸色唰得僵白一片,哀恐的死气打了再多红胭脂也遮不住。
随着女兵,晓千跟在队伍末尾走出帐篷。
中军大营的秋夜没有半点温和,风卷着沙砾直往脖子里钻,逼得人不住地缩脖子。
前头男妓们缀满铃铛的裙摆「叮铃哐啷」响成一片,活像移动的打击乐队。
走了不多时,到一顶大帐前停下。
领队女兵举着火把挨个扫过众人,最后一遍点数清查。
轮到晓千时,火光「呼」地逼近他鼻尖。
“你小子怎么这幅不成体统的模样?!”
女兵额角青筋暴起,正欲发作,传令的礼兵匆匆跑来:
“上将军催人了!还管甚呢!赶紧让我把人带进去罢!”
“这...哎!”
女兵狠狠剜了晓千一眼,从牙缝挤出句「自求多福」,推搡着队伍,让礼兵领入帅帐。
“都好好把头低下!不得贸然直视各位大人!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若有不敬之举,掉脑袋都算小的!”
礼兵压低了嗓子,厉声告诫后,抬手赶促众人自行入堂。
才绕过描金绘虎的屏风,暖融烛光裹着酒香扑面而来。
被要求不得抬头,晓千只好垂头盯着地毯上的蟠虺纹。
余光倒是能瞥见两侧筵席上珠光宝气的贵妇们。
踞坐两旁,趾高气昂,明显可以看出个个达官显贵。
她们面前是单客筵桌,炉香鼎食的古朴宴会格调,让晓千觉着颇有历史时代印象里的秦汉之风。
低着视线稍微打量一圈,可以肯定年龄基本处于中年贵妇级别,说白了就是老阿姨。
晓千忍不住把嘴弯成∩形。
别说跟哥们的老妈年纪差不多,其中有一两个富婆太太甚至都已经能做他奶奶辈的了。 要给她们陪酒,完事了晚上还得闺中伺候她们,那可比女兵们的暴力地狱好不到哪里去。
被丢进营中蹂躏是肉体的折磨,可被不认识的老婆婆抱着亲亲爱爱的可是心理上的酷刑。
不过,晓千也感受到了这群贵太富婆们的眼神中同样充斥着溢出味道的嫌弃。
她们一个个看向这边的眼神,跟家庭主妇在菜市场挑开烂菜叶似的。
某种程度上,倒算是件好事?
晓千撇撇嘴,目光顺着织锦地毯悄悄往前溜。
主座上的女将军正一手捏着酒樽,火红长发泼墨般洒在肩上。
古铜色手臂肌肉随着举杯动作贲张起伏,赏心悦目的曲线让人同时感受到蓬勃青春的力量美,宛如神话里捏碎泰坦的女武神。
短装轻甲之下,还有劲爆的身材,犹如文艺复兴时期艺绘写实风格雕像一样的健美体魄,差点让人挪不开眼睛。
晓千一时看得出神,险些撞上前头突然止步的男妓。
等到散列站开,晓千才看清靠近帅位两旁的坐席。
当发现左边的是燕公子时,晓千莫名地产生些许安全感。。
大概是因为没料到闾坊同事不止认识将军那么简单,还竟是大人物的座上宾。
既然如此,他多少应该能帮着自己人说上一两句好话吧?
更没让晓千想到的还在右边。
——姜不苇怎么也在?
今早才说要包养哥们的行商大小姐,居然出现在这里?
晓千没忍住抬起头。
仅仅刹那之间,鬼使神差般地,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隔空之中,晓千还是从行商大小姐的眼神中读出了惊诧。
(所以...富婆大小姐还真是凑巧了来的?)
正纳闷这究竟是什么鬼情形的时候,突然旁边坐席上的一名官员嘴一撇,尖噪的嗓门差点没让晓千耳鸣。
“啊呀呀,我等都知道上将军向来注重礼节,定是不会怠慢我等,即便是军中之地,也定会礼遇周到。可不曾想,这下面没教养的人,不懂上将军的苦心,不会配合上将军呢。” 刁声的官妇眼角一挑,用尖下巴指着晓千,
“看看,还有穿的跟奔丧一样就登堂入室了的。”
晓千压抑住想要抽动的嘴角。
(哥们这会倒是想拜先人保佑,但穿越到这鬼地方都拜不到——要不,等下倒杯酒给你祭下要不要?)
没等他暗嫌完,另一边的暴躁胖官娘也猛地杯子敲桌,开始暴躁骂街似的:
“是也是也,此子太过放肆,实非人哉!然而对我等如此不敬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坏了上将军的一片待客诚心!该拉出去阉了,再细细剁成臊子喂狗!”
看着这俩跟商量好了一样,一个唱青黑脸一个唱红脸,晓千简直要被气笑。
(得,不用拜先人了,这是打算送我直接去见先人是吧?)
不过他能听出来,这发难单纯绝不是对自己,而是对眼前的上将军。
虽然不知道详情缘由为何,但这群八婆显然是在借题发挥,拿借自己为由头找上将军的茬,给帅座上的大人物上眼药。
晓千当然还不至于连这么粗鄙愚蠢举动都看不透。
不过么——尽管跟预想的有些出入,但问题不大。
想到这里,他突然再次灵光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