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桥边,第一个迎接林雨的是南宫姐的拥抱。

“你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被子弹打中?”

她扑在林雨身上,不顾衣襟被林雨身上的血渍和泥土沾染,“早知道兰佛斯人会打过来的话,我就不让你过去了。”

隐隐有种角色互换的感觉,昨天还是她扑在南宫姐身上掉眼泪,今天就轮到南宫姐……

噢,还没伤心到掉泪的程度呢,果然是成熟可靠的成年人,不像她这种十五岁的小女孩体质。

“没事的,我一切都好,他的名字我也问到了。”

“问到……”南宫姐松开林雨的腰,“他也没事?”

“嗯,我们都没事。”她接着说,“炮击之后没半过分钟兰佛斯人就全冲上来了,差点就占领第一道堑壕。”

她开始用一些极为夸张的词汇绘声绘色描述半小时前的危情,“他们就像海啸一样冲锋,子弹打过来比雨点还密,进到堑壕的洋鬼子们个个高大威武,肩膀比双开门冰箱还宽!”

“但都被我们合力击退了,用铲子一个个敲过去,来一个放倒一个,来两个放倒一双!哼哼,我厉害吧~”

林雨说这话的时候,颇有种“我和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自豪。

但南宫姐没有因此显现出丝毫欣喜,她只心疼地摘下林雨的钢盔,揉了揉散落下来的沾满泥土和血渍的长发,“你不该去杀人的,像你这种年纪的女孩子,不该背负这种罪恶的……”

她挂在嘴角的微笑僵硬了片刻,“我,我只是……”

“林雨,扣下扳机杀死第一个人之后,你就会踏上一条不归路。”南宫姐改为牵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紧紧握着,不让她逃开:“你会漠视生命,你会冷酷无情,你会变成野兽……你会成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该有的样子。”

南宫姐板着脸,对她严肃道,“夺走别人的生命,绝对不是医务兵该做的事情!”

“可是大家都被兰佛斯人的炮击——”

林雨并非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也深知那些兰佛斯人其实都是些很好的人。她最初那个一厢情愿的四面楚歌计划就是以击溃军心逼迫和谈为核心,而非在正面战场上杀死多少多少兰佛斯人。

但是这点想法改变不了两国正在交战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兰佛斯的“新式长程火炮”将中校住所、连同四位陪伴她照顾她教导她的前辈们一同摧毁的事实。更改变不了她所有知晓名字的熟人都或死亡或失踪的事实。

“你杀了几个人?”

“……开枪打死了七个,给所有死在那场炮击中的熟人报了仇,之后……是跟在杨希身边补枪,了结他们的痛苦。”

“听我的话,到此为止吧,不要再继续了,好吗?刚才那种情况下不开枪就会死,所以你的良知不会阻止。但等到你杀人杀习惯了,你就会发现你已经成了恶魔,再也停不下来。”

南宫姐语气中逐渐显现出激动,“之前防线里那些士兵都叫你‘天使’吗,再这样下去,他们就会把你叫做‘恶魔’。你也不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人吧?”

“不……不希望。”

“所以,回到后方吧,和我一起去找那个团长,告诉他我们其实会治愈魔法,这样就可以被调到安全的后方了。”她后退两步,拉着林雨一起往桥边走,“别再做这些勉强的事。”

南宫姐由衷希望她别不要被战争沾染上血迹,真心认为治病救人的医务兵不应该投身战场杀人。

林雨能做到吗?

“南宫芸!新的一批伤员拉过来了,快过来搭把手!”

远远传来前线医务兵呼唤南宫姐的声音,林雨很快被撇在桥边,“我回去帮忙了,你自己一定要保重,到时候和团长说话一定要大大方方的,表明自己的来意,提出自己的要求。”

最后重重捏了捏林雨的手心,南宫姐回到覆盖着帆布的大坑里。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眺望前方的堑壕,还有更前方兰佛斯军驻扎的小山丘。

“还有多少人要死去呢?”

如此在心底询问自己,她默然转身,走上这座横跨芒河两岸的铁路桥,两军激烈交锋的最终夺取目标。

兰佛斯人拿不下桥梁绝对不会罢休,而迪亚克拉人,她想,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座通往胜利的桥梁吧。

林雨的直觉是对的。

此时此刻的芒河流域附近同时发生了数场战斗,除了直接对铁路桥的争夺,还有兰佛斯人针对中校原部东侧阵地的迪亚克拉军的追击,以及该桥以西十公里的公路桥发生的远程炮击。

迪亚克拉有数千人轻装简行正在芒河左岸等待后撤,兰佛斯则有上万援军在前方待命。右岸的后方,驰援的友军正坐着火车赶来。千来号人的小打小闹即将成为万人对决的大规模战役,这是第四次皇帝突击破产之后,第五次突击的重要组成部分。

发起突击前被突击,也是一种突击。

将会有波诡云谲的战术局势变化,还将会有新式战争的雏形出现。

以及更多的血,将河流染红的血,将世界染红的血,将她双手染红的血。

对此一无所知的林雨碎步穿过铁路桥,站在桥中央时还趴在栏杆上眺望一会下游方向。但没看多久就转身下了桥,穿过右岸阵地,迷迷糊糊回到早上的出发点附近,找了个没人的小角落独自缩着。

发呆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口中非常干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就往嘴里倒。直到发现一滴水都倒不出来,她才想起出发前打的一壶水早在堑壕里就用完——一半给那家伙冲洗伤口,一半往累得半死的自己嘴里灌下。

垂头丧气地前往其他地方寻找水源,最后在人群聚集的伤员安置点旁边找到一口水井,排好久队才把自己的水壶里装满水。

未经高温消毒的微凉井水下肚,她竟尝出了久违的甘甜,忍不住仰起头整壶都喝下去,再用手背将沿着下颌曲线淌下的液体统统擦干。

“呼……活过来了。”

她找到个干净的木箱坐下,抱起腿准备将脸埋在双膝之间。

正式开始摸鱼之前,从前方送过来的伤员闯入了她的视线。

都好惨,缺胳膊少腿的,更有甚者直接盖着布。

刚才那场战斗真残酷,光林雨就收集了不下百枚兵牌,更不用说还有直接被炮击炸碎的。

随着一张熟悉的脸闯入林雨视线,刚刚活过来的她又兀地死掉,扔下水壶就往抬担架的士兵那边跑过去。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具尸体,和之前没及时止血死掉的那个伤员差不了多远。

“你怎么了!醒醒!醒醒!你不是说你没事的吗?怎么现在就成这个样子了!”

她急切地呼唤躺在担架上的青年,用力推搡他的身体直到抬担架的人停下脚步。

“杨希!你不能死啊!杨希!”

领便当不带这么领的吧!才转眼就死掉?命运这狗东西不带这么抽象的吧!

一边奋力摇晃担架上的男人,她一边在心里咒骂这狗血的命运。

“冷静点,姑娘,他没死呢,”抬担架的士兵拍拍她的肩膀,“只是失血过多需要输袋全血而已。”

担架上的青年也艰难地睁开眼,满眼困惑地与林雨对上视线。

“诶……”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表现,姹紫嫣红绽放在某人的脸上,与另一张苍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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