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曲细杨柳,名高倾桓州。剑轻翻舞袖,语软胜吴讴」
——姜不苇早就听闻过诗中所咏的这位「细柳闾第一公子」。
作为梁瑭国旧朝的世子,幼时被送质到西桓。
然而粱瑭新朝国主登基后辗转流落至此......
姜不苇的情报网虽未挖出详细过往,但单凭能在凉曲城混得左右逢源的本事,便知他虽为男子,却绝不简单。
温润如玉的外表下,骨子里刻着宁折不弯的傲气,犹如塞外孤狼,即便困于风尘也绝不甘为笼中雀。
仔细权衡之下,姜不苇倒还是觉得,还是同为细柳闾里,那折懵懂的新枝更合适作为摆布移用的棋子......
“燕公子,这位可是纵横西桓北塞鼎鼎大名的姜总商!”
龙琰豪爽地拍了拍姜不苇的肩膀,帮着介绍拉近关系,
“别看她年纪轻轻,身为行商,走南闯北阅历丰富,而且为人干练、眼光独到老辣,论睿识远见,那些个只会见势牟利投机倒把的轻贾小贩,完全不可比拟分毫。商中若是论豪杰,姜总商得是「这个」!”
一边对着燕白滔滔不绝,龙琰还一边为姜不苇竖起大拇指。
尽管有些浮夸,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上将军直爽本性如此,对于值得认可的人和事,从来都不会吝啬赞许。
姜不苇倒是依旧面带平和浅笑,颔首致意,语气谦和:
“上将军谬赞,不苇只是生计所迫,东奔西跑做些糊口的小生意,得天公眷顾与上将军赏识,才偶有小成。
说来唐突,今日原只是为了挑几副新马具,想着到大营驷场行个方便。没承想上将军厚爱,邀在下赴宴,所以仓促间不苇连份像样的见面礼都未备......”
“你看,又开始拘泥于这些门门道道的繁琐礼数了不是?再说了,姜总商远道而来,能同饮一席,听听些商旅远途中的轶事,一扫军中颓兴聊以慰藉,便是最上乘的礼物了。”
龙琰大手一挥,
“至于马具么,我那军作堂的匠人随你差遣,要金丝嵌玉还是玄铁雕花,都给你量身定制到满意为止!”
“有劳上将军挂心。”
姜不苇含笑应承,目光暗暗掠过龙琰豪爽的笑脸。
尽管眼前的上将军谈举止间都是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但她知道,今日肯定不止单纯聊天喝酒应酬叙旧那么简单。
讲道理,负责镇守凉曲的西桓北塞上将军,就算飞过城墙的大雁有几根毛她都知道。
姜不苇清楚自己此番入凉曲城界的行踪,龙琰一定都了若指掌。
倘若没别的事情的话,这名日理万机的将军断然不可能单单挑着今日来请人,还弄这么大的排场,连细柳闾的公子都特意过来作陪。
像是为了印证她那才冒头的猜想,龙琰笑声渐歇后忽地停顿一下:
“对了——”
身为商人讲过那么多价,见过那么多人,姜不苇比谁都清楚,
无论是天南海北地侃大山还是一本正经地谈正事,但凡一个人突然开口说「对了」,那事情就不对了。
她默声不语,只是依旧带着礼节性的笑容,等待龙琰开口继续已经准备好的转折:
“我还差点忘了。说起来,今日除了两位,还有几名同样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寒鹫,先去把偏营的各位大人带过来吧!”
望着遵照命令去接人的寒鹫带着亲兵出了营帐,四下没有了其他外人,龙琰稍稍放低音量,继续接着说明:
“实不相瞒,来的客人都是些府库的仓官少府、或是工事的司空司丞,说是商讨什么,入冬前的辎重调度以及军需备用的,都是些麻烦人。
不苇你是知道的,我当将军守边就只干一件事,杀敌、杀敌,还是杀敌。对这种拨筹算珠的事情一向无感,所以还想让你帮忙参谋参谋。哎.......算了,总之两位先入座吧,等会她们便来。”
“原来如此......”
姜不苇苦笑着应承点头,跟燕白对视一眼,不经意间却发现这名公子眼底里也藏着若有所思的杂绪。
*
屏风后的沙盘大台与图布暂去,取而代之的是沿中道依次摆列的筵席。
独客小桌上小炉飘香,银箸玉盘早已齐备以待。
不多时,随着帐外的一阵窸窣,礼兵们引着六七名华服女子,进入中军大营的帅帐。
为首的老妪头戴赤金翟冠,腰间玉带上嵌的东珠个个浑圆如龙眼。
紧跟其后的中年妇人着装华贵也不遑多让,高髻上一顶累丝金冠,挂配的青玉鱼符明光惹眼。
龙琰自帅座起身相迎:
“诸位远道而来,同为西桓朝中同僚,按理本将应该列军远迎才是。可奈何军务缠身,拖到今日才得空,诸位海涵!”
众官一听,不免面面相觑,纵然不在面上,也多少生出分嫌隙。
谁不知道你北塞上将军不谙文牍,说是忙公务,连该操练巡视时都不见人影,其实没仗打的时候都躲在营里喝酒罢!根本就是在故意避而不见。
虽然埋怨,然而为首的老妇调起嗓子,仍能做声:
“龙将军日理万机,今日能拨冗相见,老身倍感荣幸啊——”
“赵司丞可真是说笑了。来来来,闲话少叙,各位快请坐。”
龙琰抬手一挥,目令礼兵们侍候贵客入座,自己也回到了上帅主座。
趁着其他各官员向上将军问候的间隙,姜不苇冷眼打量这群「贵客」。
工部司空、户部仓曹、军务辎重司丞......来的全是掐着军需命脉的实权人物。
从衣着服缎上还能看出,其中不乏西桓的王族贵胄。
她们看似恭敬地向龙琰行礼,然而目光扫过姜不苇与燕白时却毫不掩饰嫌恶——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一个下九流的男妓,与她们同席而坐简直辱了身份。
“本官听闻上将军素来治军严明。”
司空抚着玉镯冷笑,
“如今看来传言不可尽信啊,连娼寮之流都能登堂入室了。”
帐内霎时死寂。
燕白垂眸斟酒,琥珀液柱落入杯中的泠泠声清晰可闻。
姜不苇捻起颗葡萄慢悠悠剥着,紫红汁水染得指尖嫣红,仿佛方才的讥讽不过是蚊蝇嗡鸣。
龙琰突然哈哈大笑,震得案上杯盘叮当乱跳:
“司空大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本将特意请燕公子来,正是要给诸位开开眼——”
她击掌三下,帐外立刻涌入一队男妓。
姜不苇本无意抬眼,却被一阵窃窃私语勾得挑眉。
“这凉曲是没人了?怎的连乞丐都往里塞......”
“你懂什么,说不准北塞就爱这粗野调调......”
她循声望去,只见珠光宝气的男妓堆里混着个白衣青年。
鸦青短发乱蓬蓬支棱着,素衫松垮垮罩在身上,活像披了块洗褪色的麻布。此刻他正偷摸扯着过长的袖口,浑然不觉自己在一群花孔雀中有多扎眼。
姜不苇手一颤,葡萄「啪嗒」滚落案几。
——晓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