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咒骂着不存在的服主,林雨用力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迷迷糊糊跪坐在地上。
应该是手榴弹在极近距离爆炸,所以被炸得晕头转向,但好在有人把她扑倒在地,她没有被弹片波及。
“……诶,为什么有血……”
她擦了擦从下巴滴下的血迹,却没有找到血液流出的伤口。
接着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刚才压在她身上的人,伸手往他变暗的军装胸口摸去。
暖暖的,湿湿的,像尿床了一样。
但没人会在胸口尿尿,所以她摸到的是血,从伤口里新鲜流出的血。
“你……你又受伤了……”
仰面躺着的男人紧闭双眼,眉头紧皱,表情似乎很痛苦。
“我……”
好像是第三次被他救下?法庭上一次,车站里一次,堑壕中一次。要是把弹坑那次再算上,这就是第四次欠他人情。
“你这家伙可别这样死掉,我才不想欠你一辈子人情。”
迅速为他解开胸前的纽扣,林雨扯开他带血的白衬衣,用手去探伤口的位置。
还没找到出血点,林雨身边就响起一句兰佛斯语:「为了共和国——」
卡其色军装的兰佛斯士兵已经翻身跃入堑壕,挺着步枪举着刺刀向跪坐在地的林雨冲来。
她怔怔望向那个人影,可能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要躲。
好在林雨身形娇小不易被刀尖插中,她就地一滚躲开刺刀,后退两步爬到之前那位伤员身边。
兰佛斯人的刺刀冲锋没能得逞,斜斜插在胸墙上。对方正在用力蹬土拔出刺刀,又因为用力过度撞到身后的背墙上。
这一连串失误给了林雨宝贵的反应时间,让她得以举枪……
诶?我枪呢?那么长一杆步枪去哪了?
之前手中紧握的步枪,因为被突然扑倒,此时正平放在重伤的男人身边。和他那把杀敌无数的步枪靠在一起。
啊啊,在战场上一定要握紧枪来着,要是一不小心脱手,就会陷入这种糟糕的、绝望的境地呢。
前世做雇佣兵之前还看过几个战场生存小视频,里面说过时刻要把步枪的背带背上,枪械离身了的话,就会被敌人狞笑着逼近,然后欢声笑语打出GG。
因为先前的医务兵生活太过安逸,所以统统忘光了吗,真是糟糕。
只剩最后一招可以用。
林雨硬着头皮高举起双手,像两个月前在弹坑里偶遇兰佛斯敌军时那样高声喊道:「我投降——」
嚯嚯,好一个故技重施,希望同样的招式能够生效两次,希望兰佛斯人不要觉醒什么圣斗士体质。
她高声喊出这句兰佛斯语并举起手来的同时,那个洋鬼子矢志不渝地平举刺刀向她突刺。
仿佛她仅仅呆呆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她说的那句话不是兰佛斯语。
完蛋了,他知道我只是诈降了,绝对会被戳中胸口,然后噗嗤噗嗤冒血呼哧呼哧漏气接着两腿一蹬转生下个世界。
……不不不,单纯就是杀红了眼吧,毕竟冲锋路上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战友死掉,现在会不顾投降一刺刀过去戳死一个敌国士兵,再正常不过。
没有日内瓦公约的异世界里,还是不要奢求什么放下武器就能保住小命的事迹为好。
她等待死亡,正如刺刀等待贯入胸膛。年方十五的生命就要消逝在这片阵地上,连同救过她许多次的男人一起。
这也许能算报恩的一种?只要死在一起,下一世就……
诶诶诶诶!绝对不要和这种白痴下辈子转生同一个世界啊!
面对死亡的绝望,下一世再次遇见这种白痴的绝望,两者相互叠加,本该是更加深刻沉重无法脱身的绝望。
但是为什么……那个兰佛斯士兵突然平地摔了?难道觉醒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体质?
高大的敌人突然摔了个狗吃屎,带刺刀的步枪随着他失去平衡也狠狠砸在地上,最近时与林雨胸口只剩半米距离。
对方倒下之后,另一个带血的身影站起,天神下凡般高高举起一柄工兵铲,重重砸在兰佛斯人的后颈。
一铲子凿下去,兰佛斯人就没了动静,林雨也转危为安。
“愣着干什么!拿上枪!他们攻进来了!肉搏战!”
他弯下腰捡起两杆步枪,将被林雨用过的那把扔了过去,她差点没接住。
“我……我打肉搏战?”
还没等到回话,又有一个卡其色身影跃入堑壕,被他反手一铲子掀翻在地,用步枪顶住胸口补了一枪。
“不然像你一样投降吗!他们不会接受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手榴弹,拉响引信就往外抛,数秒过后传来兰佛斯人的惨叫和咒骂。
敌人已经摸到堑壕跟前,像冬天从窗缝鱼贯而入的冷风,像雨天从屋顶见缝插针的雨水。不是他两铲子就能击退的数量,必须依靠所有还活着的人尽全力反击……才有一丝守住的可能。
左岸阵地较为简陋,只有两道堑壕,而且相隔就几十米。倘若此处失守,第二道堑壕也极易遭受攻击。如果兰佛斯军趁着迪亚克拉军撤退时紧随其后推进,极有可能一波冲锋就将两道堑壕全部拿下。
到时候左岸就会完全失守,仅剩的右岸阵地将无力保持对桥梁的绝对掌控,兰佛斯将获得战场主动权。
倒不如说,炮兵劣势的迪亚克拉一方自始至终都处于绝对的被动一方——只要兰佛斯人愿意,他们的重炮完全可以摧毁这座桥梁。
林雨紧紧抱着步枪,跟着他一同站回之前射击的位置,尽可能将敌人的数量以远程射击削减。
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活下去。
放任排山倒海的兰佛斯人涌入堑壕的话,就算那个白痴能把工兵铲挥出火星子,也绝对会被车轮战活活耗死。
自己则会在与敌人第一个照面就被一枪打死或者戳死。
怀着这种心情扣动扳机,林雨顺便完成了所有复仇,四位医务兵前辈,中校,夏中尉,加上那位死在她面前的伤员。
八枪七中,弹仓里还剩两发。接下来夺走的生命,单纯是自私自利为了活命才开的枪了。
蹲回掩体内拉栓换弹,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你的伤要紧吗?”
“有关心别人的功夫,你还不如照顾好自己。”
“你!”
这是炮击发生前她为缓解自己尴尬才对他发出的劝诫,被原话奉还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右边!”
他突然将枪口转向林雨耳侧,绽开的法阵直接糊了她一脸,跟吃满一颗闪光一样难受。
她右手边刚准备冲入堑壕的兰佛斯士兵则直挺挺倒下,摔在逝去伤员的断腿之间,陷入最优质的睡眠。
“别分心!区区几块弹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右我看左,别让他们冲进来!”
“看……看……”
满眼蓝光的林雨捂着眼睛,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右。
就算分清了,以这点子弹,能把敌人全部击退吗?
死亡横亘在眼前,林雨非常后悔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为了道个谢把自己小命搭上去,再漠视生命也不带这样浪的。
当然,对此感到后悔的远不止她一人。意识到炮击发生在林雨回来之前,南宫姐踮起脚尖眺望前方,心中像被无形的大手揪住了一样难受。
“上次你都能平安回来,这次也一定会的……”
南宫姐默默为林雨祝福。
后方用望远镜观战的预备104团团长也在为她祝福,连同全体守卫第一堑壕的士兵一起。
与之相对的就是兰佛斯那位指挥官了,他用尽所有词汇诅咒着她当场死掉,连同全体迪亚克拉守军一起。
究竟诅咒会生效,还是祝福会生效,这要看兰佛斯人的进攻意志。
「为了共和国」和“为了陛下”的吼声交织在一起,混杂着爆炸,哀嚎,以及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