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没开花,四肢还健全,身上……也没伤口。
又一次从死亡边缘逃脱,又一次幸运地、毫发无损地存活了下来。
她站在堑壕里,像落水狗甩水一样摇头晃脑,将散落在脸上和头发里的泥土抖下来。
周边除了伤员临死的哀嚎,还有远远的喊杀声。
以及……把她扑倒在地的那家伙的血。
这家伙不负众望又挂了彩,脸上划了道口子往下滴血,腿上的军装裤也渐渐暗下来一片,是血液渗入布料留下的痕迹。
从腰后翻出急救包,正要给他掀起裤腿包扎,林雨耳边突然传来另一声嘶哑的呼救:“医务兵,医务兵——”
在他们几步开外,另一名双腿都被炸断的士兵正在用双手爬行,从堑壕的拐角后爬出。
若不是刚好修建者在这里设置了一处拐弯,将他双腿炸飞的那颗炮弹也会把他们两人一并炸死。
林雨立刻抛下眼前只算轻伤的白痴,将止血带抽出,弓着腰跑向对方:“别怕,我来了!”
一个滑跪扑到对方身前,她立即着手应急处理。
血。
好多血。
像泄洪闸门一样往外喷涌,像撒水浇地一样往下渗漏。区别在于开闸放水和浇灌田地所使用的液体是透明的,眼前四处飞溅还粘在她手上脸上的液体是猩红的。
迅速为对方的左腿止血,林雨又拿出医疗包里另一根自己额外加装的,朝对方的右腿断口上方绑上。
像勒死敌人一样勒紧,然后……总算止住了大出血。
“可以了,血止住了,我现在就找个人把你往后面……”
安慰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她看见刚才还在呼救的伤员已经闭上双眼。
没了呼吸。
这……这种情况下,应该立刻展开心肺复苏,双手叠扣双臂伸直用力下压,以每分钟……
在她正式开展心肺复苏术之前,身后男人的呐喊将她从幻想中唤醒,“他们来了!”
谁?谁来了?
林雨回头望去,还在流血的上等兵已经在沙袋上架起枪瞄准外面。
这是兰佛斯炮兵的炮击,所以,紧随其后的将会是兰佛斯步兵的冲锋。
堑壕外一阵蓝光绽放,从炮击中幸存的士兵们齐齐对外开火,将正前方向他们涌来的卡其色人影放倒一片。
再转回来看着这位面色惨白的伤员的脸庞,林雨为他合上眼,转身回到先前的位置。
“你不要乱动,我给你包扎伤口。”
“现在不是包扎的时候!”他放完一枪后蹲回掩体内拉栓换弹,受伤的部位也跟着动作移动,“你也站起来一起打,他们马上就要冲过来了!”
正要掀起裤腿帮他包扎的林雨楞在原地,“打?”
从右岸阵地过来的时候,她只穿了一身军装,连钢盔都没带。那把从掩体里带出来的、差点害她在敌人面前暴露的步枪,此时此刻正扔在昨晚睡觉的地铺旁。
她就像钢锯岭上那位不配枪的军医,手无寸铁面对敌人,问题是现在她是防守方,要是守不住就会被歼灭在阵地上。
会死的哦,被一发10mm覆铜铅弹打穿胸口,噗嗤噗嗤往外冒血花,呼哧呼哧地漏气。
每次呼吸过后肺都会缩小一点,最后萎缩成一小团,任凭怎么努力呼吸都无法获得足够的氧气。再加上失血导致的缺氧,整个人会在氧气充足的地方活生生被憋死呢。
不对,现在不是怕死的时候,现在是找枪的时候。
她放下手里的绷带,往周身看去,遍布浮土和血迹的简易堑壕里躺着许多死去的士兵,他们手中的枪械大多已经被炸成了烧火棍子。
“没有枪怎么打!”
“那就去找!”
“都被炸坏了!”
“那就找没坏的!”
阵地上陆续又落下几发兰佛斯人的炮弹,之前的耳鸣叠加上现在的爆炸,他们只有互相大喊才能听清楚对方说话。
兰佛斯人已经开始向阵地这边开枪,子弹嗖嗖从沙袋上飞过,林雨弓着腰穿行在堑壕里试图找到一把完好无损的步枪。
才拐过拐角,她就看见有把枪靠在胸墙上,外观完整,仅仅表面落了些浮土,还有喷溅状的血迹。
“这是……”
沿着血迹望向身后已经没呼吸的伤员,林雨抓起步枪跑回原先的位置,站直身体将枪口搭在沙袋上。
让我帮你复仇吧,来自兰佛斯人的炮弹,就让兰佛斯人的生命偿还。
“呼……嘶……呼……”
深呼吸,将右眼凑在准星后面,随意瞄准抱着步枪向己方阵地冲锋的卡其色身影。
“自由开火!自由开火!”
爆炸声中隐隐传来某人的呼喊,命令所有还活着的人还击。
话说那些洋鬼子还真是心大啊,己方进攻的时候炮火都不停,都有人被友军的炮弹炸翻……
“我们的炮击支援来了,坚定守住!”
哦,原来如此。
默默打消自己上一个想法,林雨用力扣动扳机,枪口的法阵绽放,几十米开外的人影中枪倒下。
好了,你的仇已经报了,接下来这一枪……为了梁玉姐。
拉动枪栓,将能量耗尽的魔石退膛,又一发新的子弹被推入待发位置。
失去光泽的透明晶体从半空中落下,在堑壕底部的浮土上弹跳,然后被林雨身后匆匆经过的士兵踩碎。
承载着仇恨的弹头以远超音速的速度飞出,穿过爆炸的气浪,掠过死者的遗体,一头钻入碟型盔中,贯穿皮肤骨骼以及脑组织。
梁玉姐的仇报了。
但仇恨远没有完结。
再度拉栓上膛,林雨瞄准下一个人影,三度扣下扳机。
命中目标。
拉栓上膛。
瞄准敌军。
扣下扳机。
命中目标。
什么嘛……我的枪法还挺准的嘛。
正要拉动枪栓为下一个朋友报仇,林雨突然感觉有人揪住自己的后领,把她从站姿拽倒在地。
“谁教你这样打的!开一枪就要缩回来换个位置!一直趴在上面开枪小心被打死!”
恨铁不成钢的怒喝从高处传来,她扶着钢盔坐起,茫然看着对她大吼的人。
第一次被他骂诶,以前都是我骂他来着。
“听懂了吗!”
“好……”
稍微挪动位置,从另一个地方探出头来,她把步枪重新搭在沙袋上,随意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命……打空了。
最前方的兰佛斯人已经冲到阵地前方二十米的位置,对防御作战而言非常危险的距离。
他们已经可以将手榴弹掷入战壕内,以此成片消灭此处的防御部队。
五发打完,林雨缩回胸墙后面,在携行具里面翻找子弹的踪影。
结果只掏出来一包缝合线。
暗骂着将毫无用处的东西塞回原位,她爬向一旁装填子弹的上等兵。
“给我一排子弹!”
他将手头的五发桥夹压入弹仓,立刻用左手从子弹盒里掏出两排十发子弹塞在林雨手里。
哆哆嗦嗦地拉开自己手头步枪的枪栓,因为动作不对,弹出的空魔石还跳到了她脸上。顾不上灼伤给步枪重新上弹,林雨扒着沙袋站起,再次将步枪架在沙袋上。
这次一定要打中,为了……
闭上左眼瞄准之余,林雨看见了从某个洋鬼子手里飞出的小小黑点。
诶?那个是、是手榴弹吗?
仰起头注视着小黑点划过一道弧线,像多年以前的自杀式无人机一样向她接近,恐惧逐渐从她心底升起。
“卧倒!”
不知道被谁又拉了一把,她的钢盔再次重重撞在地上。
“哎……咳啊——”
躺在地上后又被黑乎乎的人影压住了,让她痛呼一声,将肺中的气体咳出来一半。
压这么大力,肋骨不会断吧……
极近距离的爆炸将她的思绪炸散,像周边落下一颗炮弹那样晕乎乎的。
只有一句无厘头的咒骂在意识深处回响:娘希匹,下次得找个禁爆炸物的服务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