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决定不吃火锅以后,南宫姐准备把那只小狗送回给人家,但是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山外的爷孙俩。
正要打道回府,突然就有炮弹砸在后勤区里,还有一发笔直命中了车站的建筑。
周围的人瞬间乱作一团,人流将她与那只小土狗冲散,还裹挟着她一路来到后勤区外。站在铁道旁边远望后勤区的火光,她意识到此时此刻绝不是回去的好时机,于是在周围的客栈对付了一晚。
当林雨正在满后勤区寻找南宫姐的踪迹时,她睡过了头,正在几公里外往回赶。还没来得及回去就发现前线遭遇攻击,阵地上幸存的人全部溃退,她便被溃兵裹挟着又往反方向走了好远。
再然后就是随着溃兵一起被预备104团收拢,安排她做点相关的工作。自告奋勇准备去河对岸设立医疗点的时候,被正在发呆的林雨远远地发现。
“好啦好啦,别抱那么紧,我这不没事吗?”
“我以为你已经死掉了……”
“这不还活着嘛,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不要轻易下达任何结论啊,对其他人也一样。”
林雨也告诉了南宫姐她在后勤区的所见所闻,包括中校大人住所的那一片残垣。
“说不定她们买菜回来晚了,说不定她们也像我一样临时有事出去了呢,不要那么绝望,整天哭丧着脸会变成丑八怪的。”
南宫姐轻抚她的头发,像从前一样安慰着她。
“嗯……”
珍视之物被战争无情夺走,又突然间拾回来的感觉,就像在心里坐过山车,高高坠下又缓缓升起。仿佛命运在和她开不情愿的玩笑。
但如果结局都能像这样重逢而不注定是一场悲剧,林雨宁愿命运跟她开无数次玩笑。
“我知道。”
和南宫姐手挽着手又聊了一会,她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别。南宫姐叫上好几个人帮她搬东西去河对岸建立前线医疗点,林雨则回去手术台前继续忙碌。
现在还没到叙旧的时候,她们各自有各自需要做的事情,各自有各自需要尽的职责。
到时候是叫南宫姐回来这边,还是自己过去帮忙,有点拿不准主意。
嗯,应该让她回来,滞留在桥对岸还是太危险。万一桥被己方或者敌方破坏,南宫姐和河对岸的士兵先生们恐怕得比赛铁人三项。
比起北方,山外的冬天不算冷,但十几度还是有的,极端情况下甚至能跌到个位数。身上那么多装备,直接游回来恐怕不简单。
而且南宫姐好像不会游泳来着。
暗下决心要把南宫姐劝回河这边来,林雨站在水池旁边给自己的双手消毒。
啊……好像不知不觉间就下定迪亚克拉守军会战败的结论,真是抱歉了。
又一日夜色将近,西天挂着残阳,在河岸阵地上洒下一片片橙色的余光。工兵们收工回到后方,士兵们蹲在齐胸深的堑壕里抽烟闲聊,那座铁路桥屹立在河面,光洁的铁轨表面倒映着两条亮线。
少女的视线落在远方,远方的桥梁闪着光,更远处的小丘上,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桥梁。
「趁现在发起长程炮击,注意弹着点不要波及桥梁,把桥头堡阵地上所有的迪亚克拉人就地歼灭在工事里。」
军官放下望远镜,对身后人吩咐道。
被吩咐的低级军官面露难色,「但是,团长,我们……」
「但是什么?」
回答者领口的军衔比手持望远镜的军官低很多,脸上的表情也比前者糟糕很多,「我军携行的炮弹尽数损毁,炮兵无法发起炮击。」
「你说什么!几时发生的!为什么我不知道!」军官立刻大声质问下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负责看守军需的人呢!他们都是饭桶吗?」
「两分钟前才收到的消息,因为伤亡统计才完成不久……负责的格林少尉已经殉职,据说是有两名迪亚克拉间谍暗中破坏,一明一暗相互配合才完成的破坏行动。」
「该死,那帮宪兵是干什么吃的……」他脸色一沉,将指节捏出脆响,接着狠心命令道:「通知36团直接进攻,让我们的人先待命。」
听清对方的话,准备转身传令的下属愣在了原地,「您……您是说……」
「我说,让奥良第36团即刻对迪亚克拉军桥头堡阵地发起攻击!从速从快!」
在这个时代,没有炮兵掩护的情况下让步兵直冲堑壕,无异于排队枪毙。但凡防守方的武器弹药完备且充足,这种攻击都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这位擅长使用炮兵的团长此刻下达的命令,等同于让那些奥良人去死。
「没有炮击掩护的话,他们的牺牲将——」
「奥良人不就是这样用的吗?还是说你有什么高见,能完好无损夺下这座桥梁?」
「……是。」
无从应答的低级军官原地敬了个军礼,便向山下走去,将得到的命令原话传达给另一位军衔等同、但外貌明显不属于兰佛斯人的军官。
听见这命令之后,那位的脸色是三人中最铁青的。
十分钟后,一支部队沿铁轨冲出,正面向刚刚修建完成的芒河左岸阵地发起突击。
当奥良的土著士兵为了万里之外的宗主国利益倒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时,他们是否会想起,当初屈从于兰佛斯坚船利炮下的恐惧?
他们又是否会后悔,他们的祖辈没有选择抵抗到底?
被从未听闻的喊杀声惊醒的迪亚克拉士兵们不曾知晓。
驻扎在山脚远望战场的兰佛斯正规军士兵们不曾知晓。
被枪弹击中躺倒在血流漂杵的红土地上的奥良土著士兵们……也不曾知晓。
为了一座桥梁,卡其色军装的人影成片成片倒下,步枪发射的蓝光照亮半片昏暗暮色,另外半片被迪亚克拉的支援火力照亮。
预备104团的团属火炮齐全且弹药充足,为了支持该部队完成防御任务,总参部特意从临近部队的补给中匀出大量物资优先供给给他们。
毫无意义的冲锋一直持续到天彻底黑透,“兰佛斯人”丢下差不多一千具尸体和将要成为尸体的伤员仓惶后撤。
芒河战役的第一天以迪亚克拉大获全胜收场。
起到关键作用的某医务兵尚且不知晓自己的功绩,她结束了最后一台手术,睡眼惺忪地躺在单独为医务兵准备的帐篷里,周边横七竖八躺着年纪与南宫姐差不多的104团团属医务兵。
林雨感觉不到波动,所以还不知道桥头那边已经爆发了一场战斗。至于那些炮弹落地的爆炸,她以为只是己方针对兰佛斯人可能的集结点的常规炮击。
起到关键作用的另一位突击手正往手头的步枪压入一排五发子弹,感谢皇帝与他同在的同时,默默记下今日击毙的敌军数量。
血液渗入本就通红的土地,死亡悄然萦绕在桥头。
还将有更多生命为了这座桥逝去,这座可望不可及的……遥远的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