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做了个美梦。

梦中,她没有被拉壮丁入伍,迪亚克拉也没有出兵参与山外的战争,山内省的天空从未被硝烟沾染。

她带着一百文钱去到城里打工,辗转几天遇见了个好人家,让她教导小少爷的兰佛斯语。攒够钱以后她去了学院上学,认识了助教南宫姐,后来在医院里当上实习医生。

没有中学文凭让她的工资远比其他同事低,但她从未因此气馁,工作之余还在攻读更高的学位,甚至考入了山内省乃至迪亚克拉全国都闻名的医学院。

达成了人生巅峰好结局。

那些朋友她也一个个遇见了,中校,前辈们,夏中尉,甚至是那个白痴。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境遇,但都顺利地与她结识,成为梦中的挚友,并且全都好好地活着。还有那些死去的伤员,各自都做着与战争无关的营生。

她还和那个素未谋面的笔友见了一面,几乎成为了现实中的朋友。

但是梦总会醒的。

她呢喃着南宫姐的名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显现在眼前的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仿佛多年以前抱着AK-74躺在雷区里,仿佛两个月以前抱着四零式魔步枪躺在堑壕中。

还有只叫不出名字的飞鸟在高高的天空上飞着,极尽其所能滑翔。

手边没有任何武器,而身边……

“南宫……姐?”

刚俯身在她额前放下一条冰毛巾的女人回头看向她,“抱歉,我不是什么南宫姐。”

一张陌生的脸。

林雨再费力撑起身子,往周边扫视一眼。

一个陌生的环境。

周围密密麻麻摆着至少上百个担架,躺着至少上百名伤员。从人数上看,这里已经不是寥寥数位医务兵能够照顾的规模,她肯定已经和后撤的大部队汇合。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

“这里是芒河右岸,我们是预备104团的团属医疗连。”蹲在林雨身边的中年女性答道,“你的烧还没完全退,不要坐起来,先躺一会。”

是没听过的友军番号,说明他们在逃跑的路上被后方赶来的友军收留了。

“……对了,带我过来的那个人他——”

“正在被团长训呢,穿着洋鬼子的衣服大摇大摆开个平板车沿着铁路过来,差点被侦察兵打成筛子,也差点害得你被打成筛子。”

“他——他不会有事吧?”

听见对方这样说,林雨立刻着急起来,捏着衣角为他担忧。

也就是干着急。

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从兰佛斯人控制区一路跑回来,结果到友军地盘上因为衣服问题被友军毙掉,岂不是亏大发了?

“不会有什么大事的,现在我们团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不会轻易浪费掉这么个能从敌军军中大摇大摆杀回来的狠角色。”

要么是林雨对“大摇大摆杀回来”存在什么误解,要么是人传人过程中出现了以讹传讹现象。异世界的迪亚克拉语应该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所以他的事迹大概率在一次次听说听说道听途说中,被添油加醋成了什么天选之子剧本。

嘛……虽然他可能会因此又被派到最前线蹲堑壕就是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您。”她重新躺下,顺便对对方的照顾道了谢。

“不客气,”对方随口回应道,“但有件事我得先说好,听那人说,你是医务兵对吧?”

“嗯,从溃败的前线撤回来的。”

“那你退烧以后得过来给我们帮把手,现在这里到处都是伤员,我们这点人治不过来。”

“这是自然,我会做力所能及之事。”

又得抢救伤员,希望这么久没做手术不会生疏。

她再度望向天空中那只不知名字的鸟儿,突然就找不到它的位置了。

飞走了吗?还是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两种说法对她而言都是同一个结果。

——少女康复中——-

芒河是摆在迪亚克拉总参部沙盘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兰佛斯兵锋和平原城之间,只剩下这最后一处有利于防守的地形。

不算一群饭桶的参谋们迅速出谋划策,让为数不多的预备部队顶上前来,卡住这一关键位置。

以及那座铁路桥。

作为一条区域性河流,芒河并不出名,不但被迪亚克拉人轻视,山外人也只将它看做家门口流经的小河。

作为一条“小河”,芒河并不宽阔,最宽处也才几十米,最浅处甚至能够直接徒步趟过,绝非迪亚克拉母亲河那般岿然不动的天堑。

但再小的河流也是河,也能多少阻挡敌人的冲锋。更何况现代战争需要依靠铁路快速补给,如果不完整地夺下这座桥梁,兰佛斯军队得回归人背马驮运送物资,直接梦回三十年前。

这对试图发动一场战役的兰佛斯军而言非常不利,所以兰佛斯指挥部下达了「务必确保桥梁完整」的死命令。

迪亚克拉的总参部也下达了相似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桥梁。”

为什么不干脆炸掉它然后全军后撤至芒河右岸依托河流防守?当然是因为他们不愿抛弃掉第四次皇帝突击的“战果”。

他们仍寄希望于己方能在这里打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顺势反推回原先战线甚至更前方,配合先前打出的突出部来一个包抄歼灭,会师地就在沱城。

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一场以逸待劳的防守作战变成了背水一战,这条静静的芒河即将成为“冥河绞肉机”。

然而林雨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她从未仔细记忆过战线后方的地图,因为她也像总参部的半步饭桶们一样有着战争将于此役之后结束的乐观幻想。

即便这一幻想已经于昨晚被兰佛斯人的炮弹击破,她也怀着“总不可能速胜转速败吧”这样的想法,默默于此时此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大头兵们挥舞着工兵铲并挥汗如雨,高强度劳动让冬天的河岸也升腾起阵阵热气。

河流两岸都在加紧时间修建阵地,工兵们亲自下场指导,带动那些从未参与过堑壕规划的二等兵们四处挖掘散兵坑。

挖好散兵坑后再将各个坑道以曲线连接,河岸为数不多的树木全被砍伐下来用以临时加固阵地,经过一整个下午的劳作,工事初见雏形。

比起蹲了好几年的堑壕简陋很多,但深度最起码能够供人跪姿射击。

也许高度刚好适合林雨进去站着打枪?

幸好她当前被授予救治伤员的任务,不必像那个白痴一样铲子挖出火星子也不带休息的。

好像用不上“幸好”这种程度的词。

她是手术刀划出火星子,整个下午都在开刀缝合,配合几位训练有素的军医完成一台又一台手术,救下一名又一名伤员。

“终于可以休息了……”

一台手术宣告结束,她在身前的白褂上擦了擦手,脚步虚浮地走出帐篷。也不顾脏污,直接坐在空药箱上 。

尚未合拢的箱盖兀地一沉,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摔跤,慌张地将手向下探扶住箱子本身。

“吓死人啊……”

用鞋跟给了这破箱子一脚,她幽幽地用两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膝上,目光空洞地向前望。

好累。

好想南宫姐。

好希望那个梦能成真。

没有战争的世界多好啊,当初怎么就不许愿这个世界没有战争呢,光没有无人机有什么用。

人类的自相残杀手段可多了去了,听说以前还有好几个异种族都被逼得举族迁往新大陆。

记忆中的白衣身影再一次在眼前浮现,朦胧泪光中,好像有张脸和脑海中的图像重合。

“我来申领一百袋血浆,对,我们要在河对岸建立一个前线医疗点。”

“嗯,是这样没错,但我觉得我在河对岸待着更好。”

“可能因为有在意的人留在了那边吧,希望能第一时间看见她什么的……用这样私人的理由违抗命令还真是抱歉呐。”

诶?

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心心念念的南宫姐。

她不顾一切冲向那个白色的人影,撞到其他人也顾不上道歉,一路激起呵斥与怒骂,一路跑到对方面前。

被这动静吸引,白衣人影也不再和身前的军医对视,而是将视线转向骚动的方向。

小白鹤……不,血色挑染的小白鹤从骚动中冲出,紧紧抱住那只鹤立于家猪群的白鹤。

她想起了一句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假如亲眼见过南宫姐的遗体,恐怕她这辈子都无法享受这种重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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