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蓝衣少年们的热情引领下,除了顶上几层之外,晓千几乎把这庞大的楼房逛了个遍。
总觉得跟「帝豪夜总会」之类的楼层导览没什么两样——一楼大众夜场,二楼经济包厢,越往上越像VIP套房。
装潢气派规模奢华,细柳闾与其说是单纯的「青楼」,倒更像是「古代版拉斯维加斯娱乐城」。
转完了一圈,重新从东侧楼梯下来,
没等顺着台阶落步站稳,就跟吵嚷的教室里突然全班默契地噤声似的,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厅内,突然莫名陷入一片静默,鸦雀无声。
晓千难免好奇地抬头望去,只听随着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节拍齐整的铿锵踢踏震响,一队士兵鱼贯而入。
仔细一看,清一色是头带铁翼盔、身披暗尘甲,全副武装的女兵。
她们稍微一动,铠甲摩擦声活像砂纸搓铁锅。
先进来的士兵顺着两旁依次排开,把守在闾坊的正门。
其中一名样子应该是领队的,手持令旗,腰别玄铁令牌,上刻着「凉曲戍卫」四个晓千勉强能看懂的篆字。
“这是.....”
眨着疑惑,晓千不自觉露声。
“新来的哥哥不晓得吗?该是宵禁的时辰到了。”
领头的蓝衣少年这回倒是解释的衬合时宜,
“每天日落时分,凉曲城的卫士就会巡街清市,一般商家不得在入夜后继续营业。”
晓千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在古代,为了确保治安,宵禁政令是常有的事,那种京都繁华不夜城才是鲜有所见的盛景。
“......不过,正如咱们细柳闾——官办闾坊在例外之中,”
蓝衣少年接着说明,
“虽然不会打烊歇业,但落了夜,便会派兵驻守,并严查往来的主顾,限制出入的人数——正如眼下这般。”
晓千暗暗啧舌。
之前在小浴室时,光听在浴池里偶遇的那名青年提到,细柳闾里有官派的女术修作为闾坊保险,
没想到不止是暗地里有人监守,到了晚上还有卫兵驻岗。
铁桶般的安保制度,比集中营还要森严的守卫,
看样子别说是独自一人了,就算有其他人帮忙里应外合,想要从这闾坊里脱身外逃也是难如登天。
环顾四周,大厅内的骚动似乎有些异常得超乎预料。
晓千发现,就连一直笑面迎人的蓝衣小厮们,此刻神态也隐隐有些违和,嘴角笑容的幅度都略有下降。
领头的蓝衣少年,突然暗地里朝着他们中的一人稍作手势,听从指令的同伴便立刻机敏地迅速离开。
——估计是去通知他们的柳爹爹了吧?
晓千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举动,心中更加确信,情形似乎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事情变得有些大条,
少顷过后,分明说是来驻岗的兵士们,在大张旗鼓地四处搜罗之后,额外又带着数名男子从里屋走出了大厅。
领队的女兵清点人数,刀锋的目光,逐一划过每一名被带到面前的男子后,猛一回头,再度回视大厅时的眼神变得更加吓人。
接着,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大厅,开始现场阎王点卯似的抬手一指:
“你、你、还有——你,也跟我等走一趟。”
声音简短有力,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被点名的男妓们霎时间面色惨白,仿佛被判了死刑一般。
其中一个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手触电似的乱摆,嘴唇颤颤巍巍央求着「求求您了军娘大人,奴家的身子骨一碰就碎,还请您千万行行好」;
另一个干脆腿脚一软,直接栽到了地上;
还有一名少年试图转身逃跑,但才刚转身,就马上被士兵抓住。
“想逃?”
不等抓住小雏儿的士兵把人带到面前,领队的女兵三步并作两步便上前。
她夺来下属的长戟,戟把一甩,粗圆的铁柄端结结实实朝少年膝盖挥去。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大厅。
然而,也许因为见惯了这种场面,在场其余人脸上都只有冷漠,男妓中还有的暗自庆幸不是自己。
似乎只要事不关己,那就只作看客。
“她们怎么这样......”
晓千咬牙,心底里不是滋味。
这时身边领头的蓝衣少年,再度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
“新来的哥哥有所不知,这是驻城守军来提人了。被挑到的枝儿今夜得出勤,自然是去入营伺候军爷们的。不过哥哥也不用担心,按理来说一般都与哥哥无关,所以还请暂且回避......”
一边说着,蓝衣少年朝同伴使出眼色。
其他小厮心领神会地立刻拉上晓千的胳膊,准备带他离开此地。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情心作祟,
即使知道有人拉动自己,自己也明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压根不想在这种是非之地多待,
但晓千脚下就是像灌了铅一样难以挪动。
他的视线,始终无法从那名痛苦倒地的少年身上移走。
“——不,我...我不想走,我不想走!我不想去军营!爹爹!柳爹爹救我,救我!!!”
少年声嘶力竭,绝望地大喊着。
女兵们完全无视他的呼号,只是无关心地一把攥住他的长发,将他整个人拖走。
红色的血迹从绽开的皮肉深处,沿着拖行的痕迹描绘出不忍直视的惨状。
晓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
突然,出乎意料地,少年的长发在拼命的挣扎中脱断。
连带着一块头皮扯落,面前瞬间血淋淋一片。
然而,感受到从女兵魔爪中挣脱的自由,少年似乎忘记了疼痛,
就跟马上跟溺水濒死的人一样,发了疯似的有什么抓什么——他就近一把抱住了晓千的腿:
“救、救救...救救我!!!”
晓千怔怔低头。
眼前的少年不过才十三四岁,体弱瘦小,稚嫩孩子气的脸上还能看到明显的淤青。
他仿佛看到了自家的小表弟——那个以前在学校被欺负回家又不敢告诉家里人,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的可怜小孩,就跟面前的少年差不多一个模样。
此刻的少年,恐惧和无助,与泪水交织掺杂,
他的眼睛里,将晓千映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