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永远都是如此煎熬,无论等待的内容是什么,无论等待的对象是什么。

林雨和他坐在一处共同等待这场进攻的发展趋势,等待兰佛斯人彻底攻下这道堑壕。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们都保持着绝对安静,静待身边响起的喊声与怒骂从迪亚克拉语逐渐变成兰佛斯语。

再然后,连兰佛斯语都渐渐消失,他们身边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他们打过去了吗?”

“看样子是的。”

“接下来怎么办,现在我可以暂归你指挥。”

“你最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听话……但凡你做错一件事,我们都可能会被兰佛斯人识破并乱枪打死。”

林雨郑重地劝告他,之前他乱说话最多也就惹她生气惹她不高兴,从现在开始他要是说了些不合身份的话,恐怕会吃枪子。

“让我保持沉默?”

“你能下意识地沉默最好,你不能沉默的话,还请手动把你的嘴封上,至少别让兰佛斯人听见你在嘴里嚷嚷你那位‘陛下’。”

叮嘱过对方接下来一定不要乱说话,林雨这才开始交代任务。

“过来这边,用铲子把这里挖开,待会我钻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他听话地解下腰侧工兵铲,绕过林雨开始在书桌底下挖掘,努力一铲铲往外刨土,活脱脱像只鼹鼠。

林雨则回到自己保存完好的小床边,整理自己需要带走的东西。

玻璃瓶装的止痛剂全碎了,消毒药水也是,只有几袋血浆合生理盐水还保存完好。

她在自己的低配医疗包里又塞进一袋血浆,不死心地就着光仔细寻找玻璃碎屑中可能完整的瓶子,还真被她找到最后一支止痛剂。

像她一样幸运地没被爆炸或破片或横飞的木屑波及,保持着放入编织袋前的完整。

如果被一枪打穿了肺,就给自己打一支吧……

悄悄将其藏在军装的里衬口袋,林雨继续往身上的携行具中塞满各种必需物品,甚至往子弹包里塞了个罐头。

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一滴水也没喝,又累又渴又饿,还得找个机会填填肚子。

将身上大小口袋统统装满后,林雨才拿出最后一卷绷带放在床上,接着从手术包里取出镊子,把手凑到射击孔照入的光线下,咬紧牙关一点点夹出嵌入皮肉的玻璃碎屑。

好疼。

清理干净后再用绷带把伤处缠好,握握拳确认松紧是否合适,最后打上结拉紧,自己因为鲁莽才弄出的伤口才算处理完毕。

接下来就等他清理干净出口,然后探头快速peek一下确认安全,再出去找到两具兰佛斯人尸体扒掉衣服。

自己现在这身迪亚克拉军装太过显眼,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敌军举枪射击,伪装成兰佛斯人十分有必要。

最后,从地上捡起手术刀和因情绪崩溃而掷在地上的止血钳,找到只剩半个瓶子的消毒药水伸进去聊胜于无地消毒了一下,她将自己的手术工具也整理完毕。

每种工具的手柄处都留有南宫姐刻下的两条斜杠,摩挲着这些原本用于区分两人工具的记号,她鼻尖忽然又一酸。

忍住再掉眼泪的欲望,林雨小声对书桌底下刨坑的青年问道:“挖好了吗?”

“基本好了,应该够你出去。”

林雨立刻起身往他身边走,在坑洞的位置趴下,手脚并用钻进泥土松散的坑中。

一番费力的蠕动后,她在另一端钻出个头,左右检查堑壕的状态。

眼神瞬间变得沉重,因为外面有好多人。

死人。

堑壕通道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迪亚克拉军人的尸体,多数被枪弹击中,少数被炮弹撕碎,没有一个活着的。

早在半小时前周围的迪亚克拉语渐渐消失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去,现在这里是被兰佛斯军攻下的堑壕,是正待打扫的战场。

努力不与那些一小时前还在和她打招呼的面孔对视,林雨整个人从坑洞里钻出,提心吊胆地寻找任何兰佛斯人的踪迹。

兰佛斯军留下的尸体数量比较少,因为是进攻的一方,付出的伤亡大多躺在后面的无人区里。等他们冲到堑壕跟前白刃战时已经是大优,迪亚克拉一方能做的抵抗无法造成多少伤亡。

她迅速拖动一具头部中弹的尸体回到洞口前,又找了十几秒,挑了个最矮的兰佛斯士兵拉了回来。

紧紧皱着眉将他们衣服统统解下,每脱掉一件就扔进她钻出的洞口中。把两套卡其色带血军装都扒下来扔进去后。她才跟着钻回洞里。

“大的那套你穿,小的留给我……”

林雨费劲钻回来之后,才发现他已经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不能大喊大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所以林雨压低声音朝他斥责:“喂!上点心好不好!你觉得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

“对不起……”他回答的声音出乎林雨意料地虚弱,“我可能……不能继续为陛下效忠了……”

“什么?你、你怎么了?”

突然出现的遗言式发言让林雨瞬间慌张起来,开始仔细回忆自己哪里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不不不,他的性格不会开这种玩笑。

林雨立刻冲上去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呼吸急促,心率加快,可以初步……

她突然在他身上摸到一片湿濡。

低头看去,他的军装上明显有一片深色的痕迹,手指碰到那片湿濡的位置也粘上了淡淡的血迹。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说?”

林雨立刻翻出手术包,拿起创伤剪剪开那片深色的衣服,一枚弹片深深嵌入他的左肩,将洁白的衬衣染成了红色。

“你说……你治不了伤员了……所以……”

“你是不是蠢啊!我说的是他又不是你,你为什么一声不吭自己顶着!”林雨直接徒手将那枚嵌入皮肉的弹片拔了出来,掏出缝合针就开始缝合伤口,“你差点把你自己害死!”

小声地怒骂这家伙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她用最快的速度缝好伤口,还把急救包里面的那袋血浆给他挂上了。

刚刚他的体征明显是失血休克的前兆,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他可能会活生生因为这点小伤把自己拖死。

随着血浆输入血管,为他带来宝贵的体液补给,他的面色转好许多,语气也比刚才多了一分力量。“谢了,医生……”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两个月前的你自己。”林雨没有领情,她不希望自己和这种白痴有太多瓜葛,因而编造了一个谎言。

“……我不明白。”

“两个月前,你朝某个弹坑里的兰佛斯鬼子开了一枪,救下了某个浑身是泥的二等兵。”

为了让自己对他的特别态度师出有名,林雨在自己与他的初遇这件事上撒了个谎,“所以她今后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答你当初救下她的那一枪。”

“是吗……”他费力地摇摇头,“我……我不记得了……”

“呵,我早就料到你不会记得,所以从来就没期待过你能认出我。”她捡起地上的兰佛斯军装扔到他身上,“穿吧,到时候你扮演伤兵,我扶着你出去,兰佛斯人有什么话都由我来应,我也该换衣服了。”

“……”

“话说你就不回避一下吗!还是说你直到现在还把我当做男人?”

“我还能去哪,这里就这么小。”

“至少把眼睛闭上好吗!”

真是没救的白痴。

但偏偏总是出现在我的面前,偶尔还会起到点作用,明明最讨厌他,可有的时候还少不了他……

啧,烦死了,要是有一劳永逸摆脱他的方法该多好。

咬着嘴唇背对那家伙,林雨快速将一身军装换成兰佛斯人的款式,还扣上了顶扁得过分的钢盔。

比起迪亚克拉的钢盔,视野好开阔,跳弹角度也很大。

离开前,林雨最后回头望了眼自己的小窝,思考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上的东西。

还有这个。

她在枕头底下翻出来两张信纸,塞在衣服里面,和止痛剂一个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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