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发生了什么?

“呕咳……咳咳咳……”

周围好黑,耳朵好疼,脑袋好晕。

从周遭环境来看,这个鬼地方应该不是天堂,或者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天堂。

上一次死掉,眼睛一闭一睁,她面前就出现了这一世的接生婆。这种环境显然不是产房,所以,她显然还留着自己的小命。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

将吸进肺里的尘土咳出大半,林雨努力挣扎着从泥土堆中探出头。

她仍在坐在她的小床边,不过她面前不再是原木支撑的半地下式掩体,而是好几块木板组成的半塌墙壁。几乎完全封堵住离开的路,只有她曾经“办公”用的书桌下方还留有个洞口,透露出外面的光照。

好像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掩体塌了。

还真是精准啊……

她指的不是兰佛斯炮兵,而是建造这一处掩体的工兵。

说扛一发炮弹,还真就扛一发,再来第二发绝对会当场去世的那种。

用手在身上乱摸一气,确认自己目前四肢健全,身上也没有伤口。再用力擦干净脸上的落土,接着试图清理头发间掉进去的那些,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弄不干净之后,她转而查看周边的情况。

掩体从正中央开始坍塌,断裂的木板与挺立的墙壁形成三角区,将她困在内部。

对了,其他人……

她转头向右边查看,靠近射击孔的位置仍留有可供人通行的空间。她躲在这里幸存了下来,其他人则……

林雨摸到一滩温热的血迹。

“这……这是……”

“咕……呼噜……咕……”

有种漏气的声音。

“咦!”

一股热血溅在了她的脸上。

她盯着眼前士兵的脸,结结巴巴地念不出他的名字,“高……高……”

“咕……”

他是几名士兵中带头的老大哥,现在正斜躺在毛毯上,用手捂着自己的脖颈。

血液喷溅而出的位置,一根断裂的木刺深深扎入,从表现来看,不仅刺穿了动脉,还刺穿了气管。

喷涌而出的动脉血在伤口出爆发,还有部分沿着气管流入肺中,勾起伤员一阵阵咳嗽。

越是咳嗽,漏气声就越明显,呼哧呼哧地非常渗人。

“我得,我得……我得现在就找到……”

必须立刻手术,立刻将破裂的颈动脉缝补,立刻……

林雨哆哆嗦嗦在身后的床上翻出手术包,就着射击孔照入的微弱光线展开,把手术刀和止血钳抓在手里。

“步骤是先切开表皮,用止血钳止血……不不不,这是颈动脉,这样子会……”

凑在伤口旁边时她突然一个没抓稳,手术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赶忙捡起用手使劲擦拭沾染的泥土,结果把自己的手指划出了道深口子。

“我……”

呆滞地盯了会自己的伤口,以及伤员的伤口。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

她跪坐在伤员身边,将止血钳也掷在地上,崩溃地趴在对方身上恸哭。

对不起,南宫姐,即便跟你学了这么久,我也没有完全掌握你所教授的知识,也没有完全成为一个合格的医务兵。

“我不是个合格的医务兵……”

林雨只能为他做最后一件事,给他打一针止痛剂,让他至少在死前不那么痛苦。

回身在置物柜上翻找,她只摸到一片湿濡,和伤员身上的温热截然相反。那几针宝贵的止痛剂也全部碎掉,剩下几块玻璃渣扎在她的掌心。

已经分不清手上到底是伤员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了。

“你哭什么?为什么不救他?”

放下手望向更右边,半塌掩体的狭小空间内还有第三人活着,“你不是医务兵吗,之前都给我治疗过,为什么不……”

“你又没有颈动脉破裂,你当然治得好!但他,他已经……”

哪怕在前世装备器械齐全的手术台上也凶险无比的状况,在现在这么个昏暗且毫无维生设备加持的情况下,他已经是个事实上的死人。

充满哭腔的反驳没能消去对方继续指责的欲望,“那你不就是庸医吗,眼见伤员在眼前死去,却无法治疗。”

“说好以治愈他人的方式为皇帝陛下献上忠诚,却连最基本的职责都——”

“你知道什么叫颈动脉吗!你知道什么叫休克吗!你行你来啊!”

林雨追上去照着他脸就是一拳,可惜轻飘飘的力道不但没打疼他,反而弄伤了自己。

她能清晰感受到手上被手术刀划开的刀口裂开,扎在手上的玻璃碎片更深了一点。

意识到自己连出拳都没什么力气,林雨心中对他的愤怒竟然无端消散不少。

“我是突击兵,我的职责是为皇帝陛下攻占堑壕,你是医务兵,你的职责是为皇帝陛下治疗伤员。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职责,各自有各自需要完成的任务。”

“那你去攻占堑壕啊,你去打一波反冲锋把他们统统赶下海喂鱼啊!为什么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放任他们的炮兵把后勤区炸成那个样子!你明明知道的,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明明知道哪些伤势是救不回来的……”

还想继续与他对骂,但林雨突然就泄了气,后退两步坐回伤员的身边,将自己带血的手覆在伤员带血的脸颊上。

“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庸医,作为治病救人的人,连生命都留不住……”

为没了动静的伤员合上眼睛,林雨用手背擦干净眼泪,重新抬头看向那个白痴。“怎么样,满意了吧,我是个庸医,治不了病也救不了人,行了吧。”

他摇头否定林雨的气话,“不行,如果你放弃救人证明忠诚的路径,那站起来,就像我一样杀人以证明忠诚。”

“把枪口伸出去,射击身着兰佛斯军装的目标,不能让任何活物闯入我们镇守的堑壕。”

他从身旁拿起步枪,用枪托撑着地面起身,娴熟地解除保险拉栓上膛,“兰佛斯人习惯在短促的炮击过后冲锋,如果这是他们进攻的前奏,我们得立刻阻止他们。”

“……”

林雨也跟着爬回自己被半埋的土堆里,拿起步枪,用力拍打抖掉上面沾染的泥土。她拉开枪栓重新“上膛”,却让一颗子弹落在了地上。

她的枪早已上膛,只不过保险一直处于开启状态。

慌忙坐在地上用手去扑那颗子弹,结果两三次都没抓到,眼睁睁看着它从桌子下方的洞口一路滚了出去。

痛失一颗后备隐藏能源,不对,痛失一发子弹。

艰难举起仅剩两发子弹的步枪,林雨踩上自己的床,把枪搭在沙袋上面,和昨夜一整夜保持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突然有点明白那个白痴为什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认为皇帝大于一切了。

面对现实需要勇气,有人依靠信仰,从神明身上汲取力量继续前行。开枪杀人也需要勇气,而他依靠忠诚,从皇帝身上汲取力量继续杀戮。

至于我,为什么要开枪?

因为兰佛斯人的炮弹夺走了我挚爱亲朋的性命,以血构成的债只能以血偿还,我必须杀死六个兰佛斯人,才能结清他们留下的血色欠条。

在那之前,我不能死去。

将脸颊贴在枪托上,林雨细致地瞄准前方,等待视野中出现红色的人影。

可是等来的人影并非红色。

零星的卡其色军装士兵在弹坑间穿梭,越过铁丝网,一路向前冲锋。

只一眼,林雨便作出决定:“别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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