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的林雨端着枪守了前半夜,趴在沙袋上睡过了后半夜。

后方堑壕每隔几分钟就会打出一发照明弹,让前线防守的士兵更好看清无人区情况以防兰佛斯人夜袭。

结果出乎他们所料,一整夜过去,士兵们终究没等来兰佛斯人的进攻。

太阳升起后,军士长才下令让特遣队的成员们停止警戒,分批次轮换休息。

她被照在脸上的阳光叫醒,脸颊还有长时间紧贴枪托留下的红印,站着睡一觉让林雨感觉浑身都酸痛无比。

正想要抱怨两句缩回床上,突然想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赶忙掀开布帘往掩体外面跑。

“军士长!我可以现在就回后勤区吗!”

将疲惫和劳累抛之脑后,她迅速在一群身着制服的士兵里找到了她的上级,立即提出返回后方的申请。

她必须立刻前去确认南宫姐和前辈们的状况,并且为后勤区受伤的人们提供医疗救助——假如她们都遭遇不测,林雨将是炮击中受伤的人们唯一的希望。

本该在昨晚炮击一停就回去的,那时候受伤的人肯定最多,只是她没想到去违抗军士长的命令。

现在的伤者多半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死去,不过她必须回去一趟,治疗伤者只是借口。

“后勤区遭到炮击,现在是最需要医务兵的时候,我申请现在回去参与治疗。”

“不行,你要待在这里,兰佛斯军随时可能发动对前线堑壕的炮击,你需要救治这里的伤员。”

“比起预防可能的伤亡,救治现有的伤员才是当务之急。”这是林雨第一次鼓起勇气大声忤逆自己的长官,“如果我不回去,后勤区的人员承受了重大伤亡,谁来为我们运送弹药提供餐食?”

牵挂自己在后勤区里的挚友,所以为了能尽快回去而竭尽所能,哪怕欺骗,哪怕威胁。

“饿肚子的士兵打不了仗,如果不能第一时间让后勤区恢复职能,本就脆弱的防线将会更加不堪一击。”

“……可以,你回后方吧,如果需要帮手就……”

“不需要。”

她转身就走,挤过人群,穿过堑壕,经过那座矗立在阵地上的碉堡。

好累,好困,好想回去睡觉。

但大家都生死未卜,这种情况下怎么睡得着觉?

回去的路上也有人向她打招呼,制服虽然变了,但她这次没有戴钢盔,经过的人可以从她的面容辨认出她就是那位“天使”。

此时此刻却挂着恶魔才会有的糟糕表情。

一路穿行,一路埋头在心中回想曾经的点点滴滴。

“看你这样子,平时没少挨饿吧?假如你成为医务兵的话,每天都会有肉吃哦。”

“如果哪天你在病床上看见了某个中意的男人,而光依靠手术刀和缝合线却无法救回他的话,你一定会心痛后悔到发狂的吧。”

她想起南宫姐邀请她成为医务兵的那句话,想起南宫姐教她治愈魔法的原因。时隔月余,却像分别整个世纪那般遥远。

如果可以,请不要再让战争夺走我重要的东西……

林雨不能失去南宫姐,就像兰佛斯人不能失去殖民地,就像皇帝陛下不能失去臣子,就像鱼儿不能失去水。

前辈们也一样,两个月的朝夕相处已经让她们成为了真正的交心朋友,就算因为中校的事情会生起些芥蒂,那也都是对中校的芥蒂,而非对她们。

期望融入步伐,担忧化作动力,林雨几乎一路小跑,回到她最熟悉的地方,医疗帐篷前。

但她失望了。

“为……什么……”

视线里没有帐篷的影子,只有一个大坑,坑边还有未燃烧殆尽的残骸。

就像来时路上目睹的无数个弹坑一样,就像镶嵌在堑壕间无人区里那些大地的伤疤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坑,大小也很标准,符合兰佛斯军的炮弹口径和装药量。

明明之前驻扎着精练能干的医务兵,明明之前存放着她和南宫姐相处的记忆,如今只剩下一个弹坑。

那些桌椅床柜,那些书籍药物,全部消失在了爆炸的火光中。

她甚至没能陪她最后一刻,只在一切结束的十几个小时后回到这片遍地残垣的事发现场。

“为什么……”

林雨痛苦地蹲下,双膝着地,跪倒在医疗帐篷的遗址前。枪托抵在地上让背后的步枪滑落在一旁,泪水模糊视线让眼眶中盈满即将滴落的泪光。

南宫姐也像她的前世那样,消失在了爆炸的火光中。

耳边隐隐还传来当初驱使她成为医务兵的另一个理由,“反正医务兵是不用上前线打仗的,只需要在后方的帐篷里治病救人。”

南宫姐食言了,她也是。

……不,还有希望。

南宫姐不一定在帐篷里,昨天分别前南宫姐说过要去和前辈们聚餐,炮击发生时她有可能没在医疗帐篷。

摇摇头努力克制住哭泣的欲望,林雨强迫自己继续迈开腿。

整个后勤区几乎都被摧毁,炮弹的密度和轰击堑壕时相当,没有任何一栋完整的建筑还屹立着。

随处可见残缺不全的死体,要么倚着残垣,要么躺倒在地。还有些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口角渗血,肯定是被震死的。

后勤区这些非战斗人员从没受过躲避炮击的训练,所以面对炮击时无法采用最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胡乱在后勤区里逃窜,胡乱死了一地。

“所以,这就是战争吗?”

强忍住泪水仰头,望向中校的住所,那栋小楼也未能幸免,化为一摊难以辨别的残垣。

这两个月里目睹过那么多死亡,她以为她已经免疫了,但直到现在才发现陌生人死去和熟人死去完全是两码事。之前的经历太过轻松,现在面对亲近之人死去的事实,无尽的苦痛马上要将她吞噬。

何况她连南宫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呢?

为了一点点感情方面的小纠纷,推脱最后的聚餐,留下她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

能像她老师与挚友一样与她相处的,仅有那区区几人,如今她也体会到夏中尉失去他的“陆先生”时的感觉。只剩她自己,再没有别人。

知晓死亡的痛苦,所以不会再让死亡横行,知晓离别的痛苦,所以不会再让离别重演——可她做不到,死亡持续出现,离别持续上演,导致这一切的战争持续发生。

用双手拯救伤员,用歌声阻止战争,这两点她完全没有做到,离开手术台的伤员们一个个因意外死去,一厢情愿的“四面楚歌”作战计划没起到任何效果。

当初接过那碗剩菜时林雨所进行的设想,此刻还剩下什么?

她突然踢到一个铁盒子,茫然低下头查看,好像是以前见过的样式。

拨开锁扣,里面是好几颗圆形的丹药状……

林雨再举目四望,发现她又回到了医疗帐篷的遗址前。

这是很久以前中校送给她的礼物,一盒产自山外首都平原城的糖果。当时没怎么吃,之后也忘了它的存在,一直堆在杂物里面没怎么注意。

导致搬东西调任前线的那天她也没带走。

伸手再拈起一颗,颤抖着塞入口中,绽放的甜味勾起遥远的追思。

眼前又出现那天南宫姐从帐篷外钻进来,在背后掏出这个铁盒子的身影。对方俯在林雨身前轻声说了点什么,只不过林雨一句话也听不清。

好甜啊,但是一点也不甜。

“呜汪、汪——”

突然传来的狗吠让她兀地回头,视野中出现一团土黄色的色块,是昨天那只将要被送去做晚餐的小土狗正对她摇着尾巴示好。

“……只有你活下来了呢,小家伙。”

它已经忘记了昨天林雨弹它额头的仇恨,对回到此地的林雨报以欢迎的叫声,一边轻吠,一边凑到她腿边舔舐她的靴子。

轻抚过它的额头,为它扫清毛皮上沾染的尘土,林雨站起身,向后方的一片硝烟眺望。

逃跑吧。

现在后勤区乱成这样,督战队早就不见踪影,趁现在直接离开,回到山村里,回到家中。两个月的军饷足够他们一家人暂时改善生活,至少今年冬天不必挨饿。

然后去城里找工作,医生也好治愈师也好,甚至当学徒干杂活也好。

不要再在这种地方呆着了,不要再让战争夺走她重要的东西了。

来这里的火车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以列车车速推算,此处离她家也就不到百公里路。对一个十五岁少女而言,是十足遥远的距离,但对一个悲哀到心死的灵魂而言,是可选的漫漫归乡路。

沿着铁轨走回去,回到她以前的生活,不想再目睹炮弹将生命撕扯成碎块,不想再目睹挚友与挚友的生死别离。

但是她没能迈开腿。

不只因为长路漫漫,还因为……她其实仍有在乎的人。

就那么两三个。

就算不在乎那几个家伙,她作为医务兵,还承载着堑壕里几百号人的生命,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逝者已逝,林雨必须转而为生者着想。

为小土狗解开脖颈处的项圈,林雨在它屁股后面狠狠拍了一掌。它马上呜咽几声跑开,对林雨突然施加的暴力感到不满。

“走吧,回去吧,去找你原来的主人。”

小土狗停在十几米开外,三步一回头,迟迟不愿意离开。

“别看着我啦,难道你也要跟我上前线吗?”

小土狗不语,只是一昧望着她。

啊,它本来也不会说话才对。

又走过去轻轻踢了它一脚,它才头也不回地跑向后方的硝烟。

只剩林雨独自一人,背着步枪转身,摇摇晃晃往堑壕的方向行走,怀中还抱着那盒糖果。

——

“怎么这么快回来?”军士长对林雨的归来感到诧异,“那些伤员这么快都治好了?”

“不用治,他们都死了。”

“什……”

“军士长,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维持此处的战线。兰佛斯人昨夜对后勤区的炮击展现出了他们超乎寻常的重炮射程,这会对我们后续的防守任务造成相当大的影响。”

“……”

“而且据我所见,我军炮兵部队已经全灭,无法为即将于今晚发动的进攻提供炮击掩护。”

林雨离开前后的发言风格差别之大,让他都有些无所适从,“这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听见对方这样说,她立刻切换了话题,开始和对方谈论“需要考虑的事情”,“所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前线有出现伤情吗?”

“暂时没有。”

“既然如此,我就先回我的驻地了。”

再度挤过一群人,仍旧没有回应他们热情的招呼,林雨埋头走回自己驻扎多日的掩体内。

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值守的人有一半躺在毯子上开始睡觉。那个白痴也躺在了地上,手中紧紧抱着他的步枪。

待会可以找夏中尉问问接下来的计划,中校大人生死未卜,接任阵地总指挥的人将会是谁。

以及……都被炸成这个惨样,还要不要按照计划进攻,后勤人员还有没有能力支撑起一场进攻。

掀开布帘,把糖果放回床头,林雨简单擦了擦被褥上被踩着一整晚留下的泥土。清理干净床,她又扒上射击孔向外查看,无人区没有任何动静。

看起来他们不打算白天发动进攻,我们拥有整个白天的准备时间。

坐在床边,取下背后的步枪,林雨拉开枪栓检查内部弹药。依旧是三发,在前线这些日子里她依然没有用到步枪的机会。

昨晚可能有,但兰佛斯人没有发动进攻。

推动枪栓复进到位,林雨从床尾拿起昨晚堆在旁边的装备,一件件给自己重新穿戴好。

至于钢盔……中校的住所变成了废墟,想从里面找到一顶钢盔非常不现实,所以林雨没有回去找。

不戴钢盔就上战场非常危险,得找机会要一顶来。

装备几乎齐全的林雨准备再次离开掩体,临走前最后看了眼里面。

死气沉沉的。

挺好,只有活人才能“死气沉沉”,死人已经死了。在这么危险的最前线还能活着,简直最好不过了。

……话说为什么他们突然同时睁开了眼?

答案在下一秒被他们异口同声地大喊了出来:“炮击!”

安静的阵地瞬间乱成一片,这次,兰佛斯人终于肯将炮弹投送到正确的位置。

时隔两个月再度感受到炮弹在自己周围落地,林雨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立刻侧身一滚扑在地面,她扑腾了两下,用手脚将身体略微撑起,整个人缩成最小体积,尽可能减少自己受破片波及的部位。

尤其保护自己的头部,现在没有钢盔连防破片都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头骨打赢甲弹对抗。

做好保护措施后,她开始遥遥对兰佛斯炮兵放狠话:

来吧,炸吧,将炮弹倾泄在我们的阵地上吧,炸完就该步兵冲锋了对吧?

面对杀害南宫姐,杀害前辈们,杀害中校大人,杀害那么多非战斗人员的洋鬼子们——

林雨此前一直称呼敌人为“兰佛斯人”,而不是军中更加通俗的“鬼子”。因为她一直认为他们也大多像她这样,或阴差阳错,或生活所迫,身不由己才置身于这片战场上。

他们没有对迪亚克拉人民犯下罪孽,所以不应该叫做“鬼子”。至于山外……林雨又不是山外人,哪怕他们到处鱼肉山外的百姓,也应该由山外人喊他们鬼子。

但现在,他们犯罪了,这种罪,只有死亡才能偿还。

她将以子弹和刺刀做出回答。

也许是要回应她热切的愿望,也许是同样缩在掩体里那个白痴的“总是只受伤”被动已经触发,几公里外的兰佛斯军炮兵阵地上,一枚炮弹被装填入炮膛。

与炮弹相同口径的魔石被填入另一个凹槽,炮兵们迅速闭合炮闩,合力将火炮推至待发位置,按照射表微调射击诸元。

动人心魄的蓝光绽放,白色带条纹的炮弹飞出。易爆的炼金材料在弹体内部翻涌,魔力的微弱光芒在弹体表面闪烁,通体旋转着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一头扎在林雨驻守的掩体顶部,笔直轰入土层,顺利引爆,炸开一团飞溅的泥土与火花。

也将支撑土层的原木彻底炸塌。

泥土如雪崩般落下,掩埋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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