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魔法师,连咒文都没记几句,那些洋人魔法师们精通的什么《自然哲学的魔法原理》更是听都没听过。
快速施法,魔药学,炼金纲要,附魔加护……魔法师能做的事里她会且只会一招治愈术,容量三发。
很多魔法上的事情她只能靠自己摸索,没有系统的培训,也没有前辈的教导。
南宫姐只教过她第一次,而且她也没告知林雨魔法师的这一特征究竟是优点还是缺点。
按她自己的看法,是缺点。这就好比前世的聋子上了战场,“听”不见枪“响”怎么想都是种非常危险的状况,比打游戏不开声音还要艰难数倍。
现在也体现在她的身上,她完全不知道哪个方向有多少门火炮以何种速度开炮,还得被其他人提醒。
将布帘彻底掀开,一片黑暗中许多人影攒动。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外面还有值夜的士兵大喊隐蔽的声音。
而她与白痴先生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搞错计划中的进攻时间。
“是兰佛斯人的炮击!”从外面冲进来的人大声喊道,陆续还有好几人也躲进来,狭小的掩体一下子挤满十几个人,变得拥挤不堪。
时隔多日,火炮的魔力波动再次横行于战场。只不过这次,轮到兰佛斯人炸他们了。
虽然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会开始炮击,但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缩在掩体里等待炮击结束。
好几人挤到了她的身边,掀起布帘在她的小床上坐下,她和士兵们坐在一起,似乎没人认出她是这些天最耀眼的战场天使。
兰佛斯人的第一发炮弹并未在阵地上落下。
爆炸响起的声音虽然密集,却非常遥远。远到不像是他们正在挨炸,而是其他阵地。
可声音偏偏从后方传来。
“该死,他们到底把火炮推到了多前来,连后勤区都炸得到……”
混乱中不知谁的低语让她心肺继续骤停,不顾一切冲出门口,站在堑壕里爬上胸墙的射击位。
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的军士长也立刻跟了上去,但她已经站到射击位上,踮高脚转过身往背墙的方向远望。
如雨点般的炮弹落在她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后勤区里,爆炸几乎照亮半边天空。
医疗帐篷,澡堂,中校住所,仓库,乃至前辈们、南宫姐,甚至中校本人。她在后勤区里被调任到前线之前所遇见的任何人,所抵达的任何场所,如今都被兰佛斯人的弹幕覆盖。
反倒是堑壕这边一发炮弹都没挨,安静得可怕,和之前无数个宁静的夜晚一样。
弹如雨下,亮光照入她的眸中,悲伤爬上她的眼角。
“为什么要炮击后勤区……”
被两个人合力从射击位拽下,林雨扑倒在掩体内肮脏的泥土地面上,脸颊沾满尘灰。
“你想死啊!炮击的时候跑出去!”
军士长的斥责于掩体内响彻,好像很久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语。
那时候的自己被某位老兵踢了一脚,然后被揪着衣领硬生生拽回防炮洞内。
明明一点也不想死……可为什么,会希望此时此刻挨炸的是自己呢?
林雨置身的火力点按照承受炮弹直击的程度设计。只要不是被连续命中两发,基本上能从炮击中幸存。
而两发炮弹落在同一个弹坑内的概率小之又小,只有特别倒霉的情况下才会接连挨上两发,然后被埋在木板和土堆下死去。
她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能安然无恙一路从山村里走到今天,拥有着如此多幸运的她,认为自己应该把这份幸运分给别人。
以兰佛斯人火炮的射程,远远打不到这个位置,所以后勤区里没有任何可供躲避炮击的设施。这也是南宫姐之前承诺她不会有危险的原因。
但无论南宫姐置身的医疗帐篷,还是医务兵前辈们寄住的小屋,都会被一发炮弹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躲在里面的人的下场不言而喻。
将自己拉回来的两人各自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军士长向她投来警告的视线,另一个人则沉默不语地坐回地上。
她艰难而沉重地爬起,丢了魂一般垂头坐在床上,任由散乱的头发遮掩自己的视线。
好像灵魂仍然滞留在外面的射击位,向后方保持眺望一样。
这是战争第一次波及她所关心的人,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那些平民在战争中的煎熬。得知亲朋好友正在被榴弹狂轰滥炸的心情是这样的吗,失去挚友的感觉原来这么痛苦吗……
十几分钟后,炮火渐歇。军士长把士兵们统统赶出堑壕,让他们全体站上射击位警戒可能的进攻。
林雨也被安排了个位置,在她布帘围成的小窝里向外架枪警戒。
又因为身高不够,站在床上才得以将自己的步枪搭在射击孔的沙袋上面。
坚硬的枪托贴在脸侧,冰凉的扳机接触指尖,写满悲伤的棕眸于照门后远望前方。视线所及只有铁丝网与一片漆黑,耳边仅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准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活物,没有动静,更没有兰佛斯人发起冲锋。
这才是正常现象,那些炮弹没有一发落在前线的堑壕里,防御和警戒的力量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假如兰佛斯人此刻发起进攻,哪怕没有照明弹辅助,迪亚克拉军也能像猎火鸡一样一枪一个红衣兰佛斯人。
迪亚克拉军之前的白衣非常显眼,兰佛斯军的一身红衣同样没隐蔽到哪里去。
她握着步枪,紧紧凝视黑暗,妄图从中找到勇气,可惜事实是她既无开枪的勇气,也无逃离的勇气。
颤抖着,畏惧着,等待一切结束,等待军士长批准她返回后勤区,等待亲眼目睹那些熟识的人们的结局。
“你在害怕吗?”
她把头抬起,略微松开手中的枪,转头看向身边和她挤在一个射击孔前的青年。
对方保持着标准的射击姿态,左目紧闭,右眼圆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
“如果害怕的话,就和我一起默念‘为了陛下’,把全身心都献给陛下之后,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又在说什么……”
白痴先生照旧说着他那幽默的右壬发言,“因为我的全身心都是属于皇帝陛下的,在战场上为陛下而死,对我而言是种荣幸。”
“我才不会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林雨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可以说咬牙切齿地反驳道。
“那你要将你的生命浪费在哪里?你的全身心属于谁?你对陛下的忠诚,又以何种形式体现?”
他罕见地说了几句略微有点道理的话。
“无论你站在战场上到底为了谁,如果你还对死亡感到畏惧,证明你的身心还没完全属于他。”
让林雨感觉他是不是被盗号了,突然就从白痴上升为右壬思想家。
盯着他直视前方的脸,林雨继续反驳:“我的身心从未属于任何人,而且,我也不是因为怕死才颤抖,我怕南宫姐和前辈们死在炮击中,我怕我认识的人死在战争中。”
“我怕迪亚克拉的皇帝陛下会把我的整个人生全部毁掉——”
听起来十分大不敬的发言,在此时此刻没能引起什么注意。大家都全神贯注盯着面前的一片漆黑,没时间当玄衣卫出警逮捕这个小不敬者。
讲道理,毁掉她人生的应该是兰佛斯人的炮弹,但现在已经被她归类成发动战争的皇帝的错误。
“所以我们才要恪尽职守,全力以赴,让战争早日胜利结束。只要打败兰佛斯人,你的朋友们就不会死去了。”
一发照明弹从后方升空,惨淡的白光照耀在伤痕累累的大地上。铁丝网的影子狰狞无比,无人区的彼方寂静无声。
无语凝噎后,她发现夜还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