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夜晚。

林雨缩在梆硬的床上,盯着眼前的布帘。

前辈们也许忙着和南宫姐准备火锅,今天没有给她来送饭。翘首以盼等待蹭饭的其他几人失望地接受了炊事兵递来的饭菜,然后陷入狂喜,哪怕没得蹭饭也有肉吃简直最好不过。

与他们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得知明晚就要进攻的林雨心情并未好到哪去,回来之后就躲回帘子后面躺下了。

和她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白痴也是如此,一言不发裹着毛毯,缩在另一个角落里。

她自己心情变差沉默不语可能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中校之前的言行,他嘛……一直都是那个德性。

“林雨在吗,出来一下。”

外面有人叫到她的名字,让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在。”

掀开毛毯再掀开布帘,她在后面探出个脑袋往外面张望。天黑透了加上掩体内没有点灯,只隐约可见入口处站着个人影。

“这是新发的制服,你看看合不合身,之前你们俩去洗澡了没收到,现在给你们送来。”

“才、才没和他一起洗澡!刚好同时出去而已!”军士长的错误用语让她一瞬间炸毛,赶忙翻身下床两脚踩在靴子里一蹦一蹦地来到对方面前解释。

“我也没说你们一起洗啊……反正衣服在这里,你看着办吧,大家都换新制服了。试衣服可以把他们叫出去,我帮你把守门口,不会被人看见的。”

军士长把一整套制服塞在林雨怀里,然后进去把快要睡着的和被林雨吵醒的几个大兵统统赶了出来。

路过她身边时投过来的视线中,有睡眼朦胧的,有若有所思的,当然少不了那个白痴的标志性表情——毫无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被军士长也塞了一套制服在手里,他才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我不是有制服了吗?”

“有新衣服哪还有穿旧衣服的道理,你也换上吧,大男人就不用躲起来了。”

部队里大多数人身上都没有制服,只有顶钢盔用作辨别身份。但自太子殿下的告别仪式结束,山外战场的所有陆军都统一换装了白衣白裤。

可能上头也意识到白衣白裤在战场环境显眼得跟灯泡一样,很快下命令换回原先的制服,那些没有军装穿的填线宝宝们也各自换回自己的衣装。

这也导致林雨习惯了花花绿绿的士兵们。

但是最近好像……又开始发制服了?

林雨抱着还带潮味的制服回到里面,钻入自己用布帘隔开的小空间,从床头拿起便携魔能灯打开。

这套衣服是暗绿色的,整体款式没什么特别之处,领口肩上空空如也没有配衔。整体看上去和一件厚重的普通外套没什么区别。

扭头确认布帘已经掩上,再扒上射击孔检查外面有没有人。认定自己不会被看见之后,林雨这才解开这身医务兵制服的扣子。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让她微微一颤。

“和大家穿上一样的衣服……”

穿迪亚克拉军装,填山外前线堑壕,品战地军医人生。

突然涌上喉间的俏皮话让她糟糕的心情恢复了一点,摇摇头就把医务兵制服彻底脱下叠好。

正准备把军装披在身上,林雨突然发现这套衣服的后领似乎有个标签。

这一世又没什么成熟的服装业,军装绝不会像前世这样设计个标签,卡在脖子后面让人干难受。

她拿起小夜灯往上照去,很快看清这标签上究竟绣着什么东西——一个人名。

也很快明白绣在这里的名字代表着什么。

两手往衣服上一阵摸索,林雨在里衬的位置找到一块隐秘的补丁,隐隐还能感觉到补丁下不平整的布料。

直接下达了结论:这是件带魂环的军装。

裸露在外的肌肤遍布一层鸡皮疙瘩,仿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她耳边悄悄吹着风。

“不至于吧……就一套衣服而已,为什么还要回收……”

低声的自问在几秒后就想出答案,她的同袍们是杂牌部队,无法使用先进的、优秀的、崭新的装备。

作为填线宝宝的蹩脚医生,林雨能享受到的军服当然不会好到哪去,换句话说,有正式的制服穿都已经不错了,还有什么要求。

还是说即便已经身处前线蹲在堑壕里,也要穿这身百米开外明晃晃到让人想来一枪的医务兵制服吗?

她不该成为被中校特殊照顾的医务兵,她应该和这些普普通通的二等兵们被一视同仁平等对待。将俏脸藏在钢盔下,将感情埋在心底里,只露出作为医务兵的一面,只思考如何救治伤员。

受到的特殊照顾已经足够多了,再多下去……无以为报的她只能以身相许报答他的照顾。这绝非她乐于得见的结局,绝非自己重活一世所追寻的好结局。

“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鬼。”

连魔法都有的世界,绝对会有“灵魂”,所以这位名为“徐珂”的士兵应该会滞留在这套军装上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如果有,希望你看在死亡这么痛苦的份上,让我免去这一份痛苦。”

她如此祈祷,希望这套军装的前主人能够化身英灵保护她,而非化身恶灵侵害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听见,被听见后能不能被采纳。

做过好几次深呼吸,林雨才做足将其穿在身上的心理建设,用力摘掉脖后的小标识,将衣服披在身上缓缓扣扣子。

再脱下自己这条医务兵长裤,顺带拍拍不久前一屁股坐在碉堡旁边粘上的尘土,她将军装长裤也套在腿上。

扣上皮带。

做完这一切,她才掀开布帘,将自己的旧靴子正常穿好,站在掩体内原地走了两步。略微活动这几下,林雨发现这套衣服意外地还挺合身。

……也就说明,有个身形和她差不多的矮小少年胸腹中弹凄惨地死在了战场上。

心情忽然又沉重了。

回到外面告诉军士长衣服很合适,其他睡到一半的人被允许返回掩体内继续睡觉。而她被军士长单独留下,“你的头盔怎么不戴上?”

“忘后方了没拿回来,我明早可以请个假回去拿吗。”

“哦,早知道给你顺道带一顶回来,诺,这是你缺的装备,工兵铲,刺刀,还有一套武装带和弹药包。”

一柄工兵铲和刺刀被武装带层层缠绕,可以存储弹药的小包放在三者上方。

林雨愣愣接过这种明显是步兵配备的装备,迷惑地看向军士长,“这是医务兵需要的东西吗?”

“医务兵不需要,但是战地医疗兵需要——你也不希望在战场上抢救伤员的时候手头没有家伙事吧。”

的确如此……诶!为什么是战场上抢救伤员!说好的医务兵只需要在后方救人呢!

林雨想起最开始南宫姐向她许诺的未来,绝没有涉及挥舞工兵铲扑向敌人这一幕。

“嗯。”

低下头接受了这套装备,学着军士长的装束,将弹药包和刺刀挂在左侧,武装带穿在身上,工兵铲挂在右腰。

再扣上钢盔的话,她也打扮得像个士兵了,而非之前那样瘦小的白鹤。

军士长又交代了几句才放她回去,一身装备叮铃哐当地又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把它们通通再卸下,扔在布帘里面的床尾,林雨重新躺回小床上。

连鞋都没脱,和衣而睡,苦恼着自己为何要上前线。

中校的约定应该会生效吧,明天晚上进攻时,应该不会被推上梯子,像第一天上战场那样往前方冲锋。

睡着睡着,突然有人掀开她的布帘探进头来,带起的一阵风和闯入的动静硬生生让她睁开了眼睛。

在漆黑中与某人对视,辨认出那个白痴的脸,林雨立即抄起身边的小说就往他脑袋上招呼。

挥起的手被接住,他向林雨反问了一个问题:“你没记错进攻时间吧?”

“什么?”

“你回来前说过,明晚就要进攻,你没记错日期吧?”

“什么记错不记错?”

他说出一句让林雨几乎心肺停止的话:“我感觉到火炮开火的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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