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的肥厚的脂肪猛地一颤,显然对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意外。

她松开晓千的手腕,囫囵转身,

本想作恼,但定睛一看来人的模样,脸上横肉又忽地抽搐两下,硬是把到嘴的脏话咽回去,生生挤成个皮笑肉不笑的褶子:

“这位大小姐,就算是喝花酒,抢食也得讲先来后到吧?”

黑衣女子莞尔一笑,一双碧绿瞳眸深邃好似深潭,笑意不达眼底。

她缓步走近,玄绒大氅轻轻摆动,掀起暗潮,狼毫织就的毛领在烛火下黯中生辉。

柔长的银发仿佛天河降下的长瀑,以一支简约的白玉牙簪钗别,优雅地束梳而落,

就如同一匹优雅的头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她的目光在晓千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李员外,语气淡然:

“员外说笑了,前日早时柳老爹也提过此事,说是新人一到,定会先送予在下,一赏蓝颜。”

李员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她肥厚的手指捏紧了手中的葡萄,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毯上。

她当然不想轻易让步,哪有到嘴的鸭子能让别人叼了去的理?都是来嫖的,谁也没有必要让着谁。

然而对方腰间半隐却藏不住的玉纹腰牌,即便再笨的人,看一眼都知道那绝非善茬。

哪怕是蛮横惯了的李员外,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正值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柳爹爹急急忙忙赶了过来,隔着半条走廊打起招呼:

“啊呀呀,姜老板居然大驾光临了呀,真是教人没想到!”

“呵,柳老爹言下之意,是说我不合适到这里来么。”

女子淡然颔首,诸如此类的反应见得多了,没怎么放在心上。

倒是听到了对方名号的李员外,浑身不免再是一震。

(早听闻北塞边地有名姓姜的行商,门路甚广手眼通天,不仅民生营当、走马行镖、矿石奇珍各种生意都有涉足,更是与北塞军需、皇商贡纲有所来往,莫非......)

李员外蹙眉定睛,悄悄打量了眼前女子好一阵,同时为自己没有选择不管不顾来硬的而暗呼庆幸,颇有些逃过一劫险难的余悸。

“哪有哪有!姜老板肯赏光到咱闾坊,坊里的小崽子们这辈子都受用不尽呢!”

柳爹爹脸上堆满笑,手里团扇轻摇打嗔,

“只是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姜不苇姜老板也有这等雅兴,会亲自到闾坊来听小曲。按您这等身份,只消差人一声便送到您府上,可不是安逸多了嘛。”

“柳老爹说笑了。偶尔出入这烟花柳巷,做做红尘客,也别有一番风趣。只不过——”

姜不苇默然停顿,只以眼神代语,翡翠扳指在指尖转出幽光。

不须明说,柳爹爹自然知道面前的情形,脸上转而堆满了歉意的赔笑:

“哎啧啧啧,两位贵人,真是对不住,对不住!都是咱记性不好,前几日姜老板确实有预先打过招呼,是咱家一时糊涂,记差了!”

李员外当然打心底里对柳爹爹的解释并不买账,然而碍于,但碍于对方的身份和背后的势力——胳膊拧不过大腿。

她再瞥了一眼姜不苇,又看了看晓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不甘,

最终还是退让了一步,肥硕的手指一挥,顺坡下驴:

“罢了罢了,既然姜老板有约在先,老娘也不好夺人之美。不过,柳老货,你可记好了,下次再有新人,别让老娘等太久!”

柳爹爹连连点头,赔笑道:“是是是,李员外放心,下次一定先给您留着!”

李员外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扭着肥硕的身躯离开了走廊。

(侥幸逃过...了?)

晓千才松一口气,冷不丁李员外又回头一眼,差点没把他昨天的早餐惊出来。

没等回过神,团扇「啪嗒」一下盖到后脑勺,让晓千不自觉地低了低脖子。

“啧啧啧,还在这呆什么,不赶紧向姜老板问候?!”

柳爹爹这边教训完,忙着又扭过头来向姜不苇赔不是,嘴上满是「新人不懂规矩」云云。

姜不苇当然听得出,这是男妈妈已经说到滚瓜烂熟的客套话,所以全然不在意,

她的目光只落到晓千身上,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接着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聒噪的柳爹爹退下,

转过身的侧颜简单留下一句轻声:

“跟我来。”

晓千稍一作愣,随即跟上姜不苇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她的包房。

房间内的陈设低调而奢华,玄色的帷幔垂落,檀木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香气。

晓千盯着博古架上那尊青铜饕餮镇纸,总觉得那兽眼在跟着自己转。

门轴吱呀轻响,姜不苇解了大氅随手一抛,他下意识接住

——好么,这狼毫比宿舍羽绒被还沉,真不晓得她是怎么披在身上行若无物的。

“柳老爹倒舍得下本。”

姜不苇径自落座,没了大衣盖覆,傲然挺拔的优雅曲线跃然而出。

月白襦裙下隐隐露出白丝,轻腻柔薄,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丝绸还是肌肤本来的颜色。

晓千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抱着大氅僵在原地,难免有些局促。

这姐们在说什么?难不成又是个谜语人?

“那个......多谢姜大官人解围?”

“要谢就谢你们的闾坊老爹。”

姜不苇拎起鎏金酒壶,琥珀液柱在半空划出弧线,

“我不过是应他所求,顺水推舟。”

晓千还不至于迟钝到这话都不懂,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过来。

敢情这名看似突然出现的大商贾,正柳爹爹特地搬来解围的救兵。

现在回想起浴池中那位青年的话,眼下的情形虽说意料之外,但倒也算得上是情理之中。

不过同时他也回过味来——姜不苇说「顺势」,怕不是她自己也有所盘算。

(唔...虽然她看上去比「坦克」好上不少,但人不可貌相,越是有钱有势的人,玩得越花。谁知道她私底下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晓千难免暗自警惕,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态度。

只可惜,这点掩饰在阅人无数的大商人眼中只是拙劣的伪装,

但姜不苇并未点破,嘴角描出微不可察的轻笑,视线又在晓千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多少也对眼前的男子抱有些许兴趣。

毕竟细柳闾的男妈妈是出了名的不吃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欠别人人情。

既然铁公鸡肯破天荒地开口求助,说明眼前这个「新人」至少有些特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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