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七个气泡破裂时,他终于确定这是在娼馆里——毕竟没有哪个正常澡堂会在雕花青砖上刻满交缠的阴阳鱼图案。
而且从服务立场性别倒转的样子来看,与其说是普通的牛郎店,倒更像是遵循着以女子为尊的社会规则,完全与印象中男尊女卑的古代相反。
「——哗啦!」
水面突然炸开,蓝衣少年们按着他的脑袋又往水里压了三分。
晓千挣扎着抓住池边青铜兽首,指节发白得像要掰下那狰狞的獠牙。
“新来的哥哥好生心急,这洁身的香露还没抹匀呢。”
少年们嬉笑着往他背上倒黏稠液体,玫瑰混着薄荷的刺鼻气味呛得人太阳穴直跳。
一番刷洗,等到晓千终于解放了束缚的手脚,他只觉着背后简直像是被蜕了层皮。
(天杀的,真是穿越了穿哪不好,非得是这种晦气地方......)
晓千紧咬着压根,已经开始盘算等出去的时候该从哪里放一把火烧了这阴公窟才合适。
“别想了,劝你还是打消逃跑的念头为好,新来的。”
斜后方传来清泉漱石般的嗓音。
晓千循声扭转脑袋,隔着蒸腾雾气,隐约可见池子另一端坐着个青年。
那人正用檀木梳慢条斯理地理着及腰长发,氤氲水汽中透出的侧脸线条宛如工笔画描摹。
正纳闷,刚才脑子里的台词既没有背景旁白音也没有字幕,这人是怎么读出来的,
只听掬起一捧水淋在肩头的青年,伴着舒畅的流水声响,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不用奇怪,但凡来到这儿的新人,所想不外乎两件事——或是逃出去,或是活下去。”
蒸腾的画面中,青年的样貌逐渐清晰。
五官秀气得像是乙女游戏角色立绘,会让人莫名联想起那些流行的韩范偶像男团小鲜肉成员——还得是站C位人气最高的那类。
然而眼尾带着的寸许长疤,却生生把男团偶像的奶油味劈成了冷钢。
青年突然抬眼,湿漉漉的睫毛下眸光沉静如水,完全不像沦落风尘之人。
他继续开口:
“只可惜,不少人都没弄清楚一点,逃出去和活下去,二者是矛盾的。”
水珠顺着脊椎往下淌,晓千突然觉得池水冷得刺骨。
雕花窗外隐约传来环佩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细柳闾同常见的闾坊娼馆一样,也是官办,有官家派驻的术修女子们任坊役,监管秩序。”
青年将长发挽成松松的发髻,
“而那些当坊役的术修姐姐们最擅长的,是把逃跑的条儿们......”
他忽然噤声,指尖在颈间轻轻一划。
晓千见听得出,他的话语比起窗外来回巡逻的警告,应该是善意的提醒。
但他能拿来回应的就只有苦笑:
“道理我都懂,不过被绑到床上挨坦克碾死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坦克?”
青年终于正眼看向晓千。
青灰色的眼眸中,好奇与讶异只一闪而过,很快转为不以为意的浅笑。
“虽然不知道你所言之物为何,不过如果是那些蛮横无理的主顾,倒也不是没有应付的法子。”
“嗯?”
晓千不自觉地正了正身子,眼里眨着好奇催促青年「细说」。
“猫,知道吗?逆着毛根摸会挨挠。但若顺着毛梳,却还能挠挠下巴。”
修长手指划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对待女人也是如此,切忌意气用事,莫率性激动,但凡顺着她们的性子来,安抚平和,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届时再随机应变——这,是身处闾坊之中「活下去」的方法。”
“前人总结下来的血泪经验是吧。”
“也可以这么说。”
听着青年作为「前辈」的授业,晓千捏着下巴思忖几分,刚要追问,门外走廊传来铜铃脆响,一队侍僮走进浴间。
“燕哥哥,快些出浴吧,可别让外边的官娘大人们等久了。”
青年应声起身,带出一片水花,湿发贴在瓷白的后颈上,水珠顺着腰窝滑落。
侍僮捧着月白锦袍为他更衣,晓千这才发现他后颈纹着朵半开的青莲。
“对了,你也不用太过忧心。”
也许是留意到晓千言犹未尽的眼神,青年系衣带时忽然转头,
“既然你也是能进这个池子里入浴的角儿,柳爹爹自然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折了杆儿...所以放心好了。”
“什么...意思?”
没等晓千琢磨明白,披上孔雀长衣的青年便在侍童们的簇拥之下,离开了浴间。
*
轮到晓千,他盯着水面倒影里自己被迫换上的绛红纱衣,活像只待宰的锦鸡。
同进来时没什么差别,根本没有晓千自主行动的余地,先前的蓝衣少年们已经拎着香膏扑过来。
等被套上缀满流苏的纱裳时,晓千觉得自己活像个人形糖葫芦,还是裹了十层糖衣的那种。
就这样被架着回到了方才的楼层,才出了楼梯口,远远地就能看见大敞的房门外,李员外正横靠着栏杆早早候着了。
金线牡丹襦裙绷得快要绽线,十根胡萝卜似的手指正在边上玉竹篮里掏葡萄。
“小哥哥好福气呀。”
蓝衣少年假笑着推晓千往前,
“李员外可是包了整月的场呢。”
晓千盯着门槛那滩未擦净的血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可算来了!”
李员外转身间肉山震颤,她脖颈上的璎珞项圈叮当作响,
胸前金线牡丹沾着可疑油渍,随着急促呼吸泛起诡异的反光。
“小郎君,快让姐姐看看......”
蓝衣少年们把晓千摁到李员外的面前后,接着立马躲得远远的。
束缚住臂膀的力量突然消失,晓千甚至一时间感到有所不适。
然而不等他做出反应,李员外一把伸出肘来。
“快到姐姐怀里吧!姐姐最喜欢新人啦!”
肥硕的手指掐住晓千手腕的瞬间,走廊尽头的雕花门突然洞开。
檀木香混着雪松气息席卷而来,一道清越女声如碎玉投盘:
“新人?不是约好的先送来在下的厢房么,怎么,这是变卦了?”
李员外浑身肥肉猛地一颤。
晓千抬头望去,只见月洞门外立着道颀长身影,玄色官靴踏在波斯地毯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指尖转着枚翡翠扳指,腰间鸾纹玉牌在宫灯下泛着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