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千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朱红纱帐上绣着的交颈鸳鸯。

檀香混着脂粉气直往鼻子里钻,呛腻得教人想咳嗽。

身下的床铺柔软得过分,丝绸被褥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是?”

晓千才狐疑着起身,不等他看清陌生的房间陈设,便是一阵晕眩袭来。

伴随着记忆慢慢清晰,他这才想起,自己本该走在从图书馆返回宿舍的路上,可半道突然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这般光景。

“新来的,该起了。”

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扭着腰走了进来。 他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角画着夸张的眼线,手里还捏着一把绣着牡丹的团扇。

晓千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看到了什么抽象派恶作剧。

这打扮,这做派,活脱脱就是电视剧里的老鸨形象。

只是......这是个男的?

“啧啧啧,好生俊俏的小脸,细皮嫩肉的还真可人意儿。虽说花了咱二十两银子,未免些许肉疼,可这么一看,倒也算物有所值。”

男老鸨用团扇挑起晓千的下巴,仔细端详,

“瞧瞧这腰线,这锁骨......嗯~就是这头发短了些,不过不打紧,养养就长了。”

晓千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一低头,素白纱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隐约可见胸膛的轮廓。

说不出的厌恶感化作喷泉上涌,晓千冷不丁浑身一哆嗦。

身体往后缩了缩,却被男老鸨一把抓住手腕:

“躲什么躲?都到了这地方,还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男呢?进了细柳闾,就得守细柳闾的规矩。”

男老鸨眯成一线的眼缝里露出犀利的闪光,但很快又弯回出先前的笑意,

“咱是这里的管事,姓柳,你可以叫咱柳爹爹。”

晓千的大脑一片空白。

细柳闾?爹爹?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没弄明白情况,门外传来环佩叮当,两三名同样穿着相似薄纱的少年款款入门。

最前头的蓝衣少年端着铜盆搭着白巾,娇声嗲笑:

“柳爹爹,暖浴池子的水烧按您吩咐已经烧好,新来的哥哥们可以沐浴了。”

柳爹爹轻笑不语,只是手中团扇一摇。

没等晓千反应过来,旁下几名伶俐的少年郎立刻拽起他往外走。

雕花回廊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上挂的一盏盏琉璃灯正散发着暧昧暖光。

空气中飘荡着靡靡琴乐,四下充斥着各种放肆欢闹的笑声。

被押解似的晓千脚步踩得踉跄,即便想要挣扎,可双拳难敌四手,徒劳而已。

推搡中刚穿过走廊,拐角的房间倏地「哗啦」一声,房门像是破豆包一样被挤开。

晓千下意识偏头看去,正巧与踉跄扑到门边的少年撞上视线。

那少年雪白脊背上布满鞭痕,发髻歪斜的银簪刺破了耳垂。

染着丹蔻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满眼是想要在绝望中求生的渴望。

然而下一秒,那少年便被房内伸出的肥硕手臂拽住脚踝拖了回去。

晓千能清晰听见布料撕裂声里夹杂着沙哑破碎的抽泣:

“李大官人饶命,小奴真的再受不住......”

哀声未了,柳爹爹的团扇突然拍在晓千后颈,惊得他险些撞上廊柱。

“看够了吗?”

老鸨捏着嗓子嗤笑,

“那是「黄」字号的头牌,昨儿刚用玫瑰油泡了三天三夜。可惜那屋里的李员外最厌花香,扰了她床前的兴致。这不,里头正重新调教呢。”

说着用扇骨戳了戳晓千的腰眼。

“你若是乖乖的,爹爹给你寻个温柔娘子......”

话音未落,才关上的房门又「砰」地洞开。

晓千只觉眼前晃过座肉山——满头珠翠的胖妇人裹着金线牡丹襦裙,胸前衣襟沾着可疑的暗红。

她油光满面的脸上还沾着胭脂印,蒲扇大的手掌正往荷包里掏银锭。

“柳老货!”

妇人嗓音活像砂纸打磨铜锣,

“这小蹄子骨头太硬,给老娘换批水灵的来!”

一转头,像是饿了四五天得到老虎嗅到肉味,她眯起浮肿的眼泡,肥厚嘴唇几乎贴到晓千脸上:

“哟,这小白脸面生,莫不是新到的雏儿?”

顿时一股脂粉酒气肉臭混淆的恶味扑面,熏得晓千后退半步,后腰却撞上柳爹爹的团扇。

老鸨突然掐着兰花指笑出声:

“啧啧啧。李员外好眼力!莫不是对咱这细柳闾的佳人个个如数家珍吧?来,新来的,快朝李大官人请安。”

顺着肩膀上的推力往前趔趄了一步,晓千差点没撞进妇人挺起的大肚包里。

就算再迟钝,晓千这会也理解了眼前的事情。

他咽了半口唾沫,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我?男妓青楼的新人?开、开的什么玩笑?”

声音不大,但能听得格外真切,此番不敬之举果不其然地又遭柳爹爹的团扇盖头。

“啧啧啧!真不识规矩哈!嗨呀,李员外您看,这新来的不懂规矩,还望您海涵......”

“好好好,就他了!”

肥硕的手指戳向晓千的锁骨,

“老娘就爱这股子青涩劲!”

妇人脸上笑盈盈地剌出横肉。

晓千感觉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这比对方直接炸毛更不妙吧?

视线从门外往内瞄,刚才的少年正蜷缩在满地碎瓷片上抽搐,染血的纱衣像被撕碎的蝶翼。

触目惊心的画面凄惨无声,却又好像在哭诉着什么,还不断念叨「下一个要被坦克碾死的就是你」。

晓千才想要抗议,却听柳爹爹先一步开口:

“难得呀,新来的能合您胃口,真是再好不过...只是这小郎君才进闾坊,还未来得及洁陈祛旧,怕是就这样伺候,难免玷染了员外娘您的床头枕不是?”

“那好那好——”

老鸨话才讲完,那妇人立刻爽快地甩出个鼓囊囊的锦袋,碎银子噼里啪啦砸在波斯地毯上,

“这是定金,柳老货你收好下了可得记好。赶紧拉他去好好洗个香喷白净,老娘我要第一个尝尝这嫩雏儿!”

“啊...好~好好好,多谢员外娘抬爱,咱这就给您挂上约。”

柳爹爹陪着脸,直到那妇人转身重回房间,背影消失在门背后,才收敛起笑容里那份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从旁边蓝衣少年手中接过拾起来的钱袋子,继而扬了扬刀削过似的下巴:

“还等什么呢,没听到李员外急等着伺候吗?还不快带人下去沐浴更衣?”

蓝衣少年带头的几人应声称「是」,随后不顾晓千的抵抗,硬是将他带下了楼去。

望着晓千的背影,柳爹爹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又隔着房门望了眼屋内,「啧」地哼出一声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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