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我只是...”

林时雨有些无助,有些不适应,但没有厌烦。耳边,有少女的啜泣,妇人的唠叨,以及大叔时不时无奈的叹气声,以及围观村民的或劝或笑或低语。

他甩开了那位少女,并且安全返回了这个位于位于云取山旁的小山村。

虽然不确定‘鬼杀队’这一类似于‘搜查官’的组织,究竟有多忙...但既然那位少女并不相信少年“我不是鬼”,这一确实难以让人信服的说法...那么少女即使没走,也大概也不会在白天继续蹲守,应该是在赶路或歇息。

于是,林时雨先是连奔一个时辰,确保以人类的体力不可能缀在身后,开始迂回折返,顺便在天微亮时,打了两只早起的野兔,在天亮后返回了那个山脚下的朴素村落......

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居于大正年间早期的乡村,又是初春时节,天光微亮之时,许多人就已经睡到自然醒了。

阳菜妈自从儿子消失后,每早都会盯着儿子空空的床铺发呆。

而今早,在她盯着依旧空空的床铺发了会儿呆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迷糊而伤感的情绪骤然转为惊慌,把‘仍在打鼾的憨货’摇醒,随后又气又无奈的把眼角挂着泪痕却又睡得正香的阳菜轻轻唤醒,询问二人是否知道少年哪去了。

大叔一脸茫然,而阳菜面色顿然难看起来,惊慌而又自责。

‘可能是上山了’——看着母亲焦急的神色,阳菜怕母亲联想到哥哥以及那些传言,只敢说这么多。

不能坦然说出全部,又认为‘时雨哥是因为我说了哥哥的事,才上山去找的’,少女愧疚的默默滴着泪,求助似的看向父亲。

大叔依旧沉默,只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胡乱披了外衣,在暮色未散的晨昏,一家一家敲着有青壮在的邻居家的房门......

云取山位于东京都,但却是东京都的西多摩郡,位于奥多摩山脉,陡峭山地、密林和溪谷为主,偏僻难行,附近没有城市,甚至没有通车...

这使得这儿的人得以保留难得的质朴与善良,但也近乎与世隔绝。具体而言...整个西多摩郡,仅有7个派出所,平均每200平方公里才有一处警务点。

故而,如果山村附近有零星山贼劫匪流窜,村民们多乐于守望相助,也只能依靠彼此。加之最近村里的又丢了一个孩子,村民更是惶恐而又愤愤,不愿去年附近的山上出现了极其恶劣的灭门惨案再次发生在附近。哪怕流窜来的山贼不止一两个,仅靠丁壮没法驱逐,提前发现提前派人去寻官府,也是好的。

直到林时雨此前回到村口,被奶奶、大妈们一脸担忧的围住时,他们仍在山上搜寻。

"我,打猎去了。下山时,迷路。"

林时雨从木箱中拎出那一只野兔,试着‘解释’了自己夜晚离开的动机,以及为什么从别的方向回来。

完全没有生效,也没能用到准备的后续补充合理性的说辞。过得去的理由?没问题的结果?捋顺逻辑,并不能抹去担心他的人,此前的忧心、怜惜,此时的后怕、恼意,尤其还有母女此前的惶恐、自责。

他不是很理得清,只用理性而全无经验去揣摩他人的情感,自然理不清。

不过,林时雨也不用理清这些,就像你不必知道知晓恋人是如何变出手中那朵花。

一阵絮絮叨叨、看似数落的关切,以及颇为郑重的‘夜晚危险’之类的叮嘱。而周遭的大叔们,见少年无事,有的笑着冲他摆了摆手,回家补觉,也有的过来训斥几句——良善、朴实未必就脾气好,何况这事儿确实有些让人上火。

林时雨就那么默默听着,嘴角虽未翘起,但眉眼颇为和善。时不时微微点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平淡,但也诚恳。虽有些不大适应,但更多是感到温馨与暖意.....

却又有一些伤感。

前世时,由于没有身份、证件等,他无法隐于人类社会,自然也无法拥有人类的朋友。至于同族,没有自保能力时,他是需要逃窜的猎物,后来,他于其他喰种,则是曾共喰的凶兽。

自从...自己一个人后,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被关心、被牵挂。久违的被温柔对待,久违的‘家’的温馨,热心的邻里,第一次有了“回去”的地方......

却又是不得不离开的地方,甚至越早越好。

他是真不想走...可他,是喰种。

首鬼的手臂极其有...‘营养’,或者说,‘饱食度’,甚至远比他曾狩猎的S级喰种更高...

但就像之前说的,‘食性’对于喰种是种‘诅咒’。一到两月必须进食一次,即使上次进食的再多。反过来说,在不动用赫子或受伤之类的话,每月进食的量减半,再减半,也能维持理智,只是会越来越虚弱。

故而肉不能‘存在肚子里’,只能放在木箱里...问题在于,无论‘肉’怎么烹饪或封存,即使‘肉’不曾‘腐坏’,RC细胞都会不停流逝,即使低温冰冻也只能稍稍减缓逸散。

从‘鬼’的超强身体素质与‘饱食度’来看,‘鬼’的构造肯定与‘喰种’不同...但,应该也会有类似的能量逸散...具体多久?不知道,但他不能赌。

所以他依旧非走不可,去更繁华、人更多的地方。

只不过,原本的目标是‘恶人’,如今的首选则是‘鬼’。

而既然注定要走,也就越早越好。

注定要走。

消息不灵通,他地理又不好,加之此时的日本繁华的城市不多,他也不知道多久能找到有足够合适猎物的狩猎场。总不能指望一路都能遇到鬼...或是能称为‘杀人魔’的人之类的?明治初年的话也许还有机会,至少前世传说中是这样,而此时...

而越早越好,则是因为,他没找到阳菜的哥哥。

首鬼声称他是第一次来这里,并且刚抓了那个中年行商...不似作伪。

畏畏缩缩、欺软怕硬、安全第一,这种‘鬼’不知是否多见,但这种喰种,时雨见过不少,所以首鬼的话语是否有假虽难以下‘定论’,但他能断定首鬼确实是这种人。小心到这种程度,首鬼没理由时隔不久就突然回到自己曾出没的地方再次狩猎,这样很容易撞上鬼杀队。

尽管如此,阳菜的哥哥估计依旧凶多吉少...既然有‘鬼’这种东西存在,恐怕许多世俗以为的山匪、杀人魔,其实是鬼...阳菜的哥哥遇到的,很可能也是。

并非是指没能救下,所以愧疚,故而越早越好。

在林时雨认知中,鬼也好,喰种也好,都是造物主的恶趣味...这些‘同族’或近似‘同族’的物种做的恶,理应自己背负罪孽,不应仅仅因为是‘同族’,而由他分担。

但必须早日离开的原因是...若阳菜的哥哥被救回来也就罢了,可如今这般,他其实正在逐渐占据阳菜一家心灵的缺口...这本身没什么不对,甚至是种治愈...

可他却注定要走。

他每多待一天,阳菜他们的伤口就会多愈合一分,他的离开也便会撕扯更多‘血肉’……带来更多痛苦.....

......

锅里熬着稀粥。

林时雨将面前那碗肉汤,端给了一旁的流着口水的少女。

阳菜连连摇头,时雨便做了一个凶狠的...眼神——表情无甚变化,随后用汤匙喂了阳菜几口,才把碗放入脸红的发烫的少女手中。

只有这一碗。其余的,自然是每碗分少许肉后,端与了派青壮上山的那些人家,作为谢礼,聊表心意。

少女也不是贪嘴,以此时的生产力,他们能吃饱饭,已是仰仗云取地方偏僻,经济不好,政令不行。

林时雨静静看着,眼含笑意,思绪飘远,不知落在何时何地,何人怀中。

待妇人端来借着之前熬肉汤,难得添了些油腥的稀粥,林时雨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他推让不过,只能将热粥捧在手心,随后继续发呆,犹豫良久。理性上,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怎么与阳菜他们说,以及何时说...他拿捏不准,又唯恐因自己的不够细谨,使这些关心自己的人儿多上几分伤心。

“叔,阿姨,阳菜...我要走了。我得,回家了。”

屋内忽然陷入寂静,许久无言,响起少女的啜泣声。

笨拙的的说辞,合理、有效,其实伤人又最伤己。

于他,哪会有什么地方,比正要离开的此时此地,更像个家?

......

阳菜伤心而又不解。

而阳菜的父母虽然伤感、担忧,却都没有过多挽留,而是反复嘱咐“要注意安全按”、“有机会的话吗,回来看看。”

换位思考,他们也希望自家的孩子也能被人善意对待,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安全的基础上,能早些踏上回家的路。

夫妇俩帮少年将木箱内部修了修,加了隔断,又往里面塞了些生米、木碗、鞋袜、以及烙好的饼,仿佛是砸锅卖铁的供自家孩子远游。

林时雨推说自己能够打猎,木箱里还有不少猎到的兽肉,终于推掉了那袋够一家三口吃挺久的生米,背着木箱,缓缓远去,不时回头,与仍站在远处的三人一次又一次的挥手,直到对方看不清他的动作,直到以他的视力也难以看清远方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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