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掩体里面发霉的日子过去了好几天。蹭了前辈们送来的十几顿饭,一同驻守的士兵们都已经与林雨熟络,各自告知了姓名以及一些过往经历。

除了他。

上次劝说他少把皇帝挂在嘴边的对话可能引起了他的不满,整整两天的时间他都没再理会林雨。想说话却被无视之后,林雨也没自讨无趣去找他搭话,任由他生闷气。

在愿意说话之后,和他进行了大概这样子的对话。

“好心提议却被这样对待,拜托,我又没有一定要帮你修复人际关系的义务。”

“我不能因为结交朋友而放弃对陛下的忠诚,如果一定要做出选择,我宁愿怀着对陛下的忠心孤独地死去。”

林雨听完,顿时有种让他和那个皇帝锁死一辈子的冲动……但她不会和白痴一般计较,大不了以后都不和他聊天。

送上一个白眼,不再去思考有关他的任何事,她转而全身心投入在她的战地医疗兵日常中。

虽然和“医疗兵”三个字没什么关系。

几天前被刺刀刺伤的那位伤员安然无恙地返回了前线,大概是从南宫姐那边听了不少好话,四处宣扬着林雨的光辉事迹。

什么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啊,温柔体贴声音甜美呀,身娇体弱易推……好吧这个绝对不是南宫姐说的,绝对是那小子自己加上去的私货。

嗯,需要诛杀的贫乳控又多了一个。

至于真实情况是不是跟他说的一样,林雨会让每个敢于尝试的人大败而归。

反正“死神”的传言已经随着他的活蹦乱跳到处宣传逐渐消失。自己这边再多治几个人,“战场天使”的名号绝对会深入所属部队、整条战壕乃至中校手下全部人的心中。

被我治疗过就会死于非命?

这种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野史,诽谤。

看看活蹦乱跳的他吧,看看堑壕里安然无恙的大家吧,事实是自从我来到前线之后,第一特遣突击队中再无任何一例战斗减员或者非战斗减员。

前辈们带过来的香烟和酒水也在起到关键作用,她所属的部队总共几十号人,平均每人都分到几根香烟和小半壶酒。幸运地被安排和她一起驻守的那几位则人人揣着盒烟抱着瓶酒,时不时乐呵呵地对林雨奉承。

至于“白痴”……呃,叫“死人”或者“神经”也可以,反正就是他,他只对酒感兴趣,所以林雨特地将他的香烟换成了酒。

结果是他板着脸收下两个玻璃瓶,然后将它们统统藏在自己身后的木箱,感谢的话都没两句。

哼,现在他多了个外号叫“白眼狼”。

见门口又走来请她帮忙读信的士兵,林雨挂上久违的微笑,从对方手中接过张信纸,为他念起纸面的内容来。

“阿白,爸爸的病已经好转,不要挂念,寄来的军饷我拿去给弟弟添了身新衣裳,今年冬天不会冻着了。”

他们都不识字,每每收到家里寄来的信件都要苦恼很久。林雨发现他们的难处,并且抓准机会直击痛点,推出了免费代念代写家书的服务。

闻讯而来的大头兵们迅速挤破门槛,将本就不宽敞的掩体围得水泄不通。林雨的名誉也在宣传、物质、精神三方面共同努力下迅速恢复。

死神已经成为过去式,现在坐在掩体内的是治愈的天使。而且因为吹得太过头,堑壕中已经开始有人将她拿去和那位历史上的“南宫仙子”做对比。

要是真能成为那样的人多好啊……

“最近不是说要胜利了吗?在战场上要保重,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一封家书念毕,眼前的大兵已经眼冒泪光,感激得说不出话。再额外补上几句吉祥话祝愿他武运昌隆衣锦还乡,他哭得已经比林雨更像一个十五岁女孩。

目送他攥紧信纸扶着墙出去,林雨从下一位排队者手中接过又一封家书。

“四弟,家中杂事勿念……”

亲口念出那些包含柴米油盐的杂事,来自大江南北的思念,林雨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些士兵作为“人”的一面。

父母挂念他们的孩子,妻子挂念她们的丈夫,孩子挂念他们的父亲。各种情绪编纂成文字,书写在信纸,邮递至前线,最后经由一双双手递到她面前,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

她不但帮他们念信,还会给予他们安慰,这是此前士兵们私下找识字者互相帮忙所不曾具备的优势——在堑壕,除了她,上哪找这么个可人儿祝愿你一路平安?

说实话,在战争中,死几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先前林雨所面临的那些指摘,实际上只不过是陷害者的故意宣传叠加上她的一厢情愿才导致的后果。

暗处敌人的刻意渲染,让部分人对她产生了错误认知,以及自己坚信自己的治愈会带来不幸,所以将与她无关的讨论当做了骂她的话。

痊愈后重返前线又不幸牺牲的人大多是最前线驻守的士兵,也就是最开始在背地里对林雨指指点点的那群人。他们亲眼见证了战友的死亡,所以对这种不实谣言的轻信程度最高。

但是,他们也因为最接近林雨,从医务兵前辈那边得到了最多的好处。

什么死神什么厄运,现在不还活着吗?所以都是假的。香烟叼在嘴里,烈酒灌下喉咙,这才是真的。

男人还真是简单的生物,给点烟抽给点酒喝就会很开心。要知道在前世,讨好一个女人得花费多少精力,这里讨好一群男人居然只需要点根烟送壶酒。

而且中校大人有事他是真上啊,有好处他也真给啊。硬生生送烟送酒送饭菜将林雨的恶名从这些大兵心头除了去,为林雨了结一个大患,值得她送上十足的感恩。

敌军炮兵在摸鱼,真好。

当战地医疗兵,真好。

遇见了大家,真好。

三份美好相互重叠,这三重的美好又带来了更多更多的美好。

她已经得到了梦幻一般的幸福时光。

有个熟人也站在她的临时办公桌前,往她手上递来一张信纸。

她不假思索地将之展开,念出上面的内容:“雨仔,你寄回来的钱阿妈收到了。阿爸拿去集市上买了几石米回来,还给咱家屋顶添了新瓦。”

念到这里,林雨突然意识到对方会读会写,不需要她的帮忙,这个“雨仔”也不是在叫眼前的夏中尉,而是在叫她。

中尉适时为她做了点补充说明,“自己的家书就没必要念出来了吧,审查过程中一看到收件人是你,我就立刻找过来了。”

她立刻回过头去将整张纸从头看起,比阅读圣旨还要仔细,生怕漏掉半个字的内容。

“我们雨仔也有出息啦,女孩子家家的还去参军,没有读书上学也挣到比隔壁家那孩子还多的钱。但阿妈希望你不要为了钱做危险的事,先登这种军功千万不要去争……”

快两个月没见面的父母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回响,这次是她自己在默默掉眼泪。

视若珍宝般将信纸小心叠好,塞在衣服最里面,她擦擦眼泪,站起身把中尉从桌前推走。“快出去,现在打烊了……”

他们才不是前世小说里穿越后的“便宜父母”,是实打实养了她十五年的至亲。得抓紧时间写封回信寄出去,告诉他们自己在这过得很好,告诉他们自己不需要像古代那样踩着云梯攻城。

她是医务兵啊,现在调任成了战地医疗兵,但职责永远都是治病救人。哪怕敌军打到面前,也不会拿她这个非战斗人员怎么样的。

让其他人帮忙在掩体外嵌入原木的钉子上挂好写有“休息中”字样的木牌,林雨找出厚重的字典一页页翻,像个小学生一样提笔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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