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就是你,收拾好自己的个人物品,跟我过来。”军士长再三确认是在叫她过去,然后略显不耐烦地让她跟他走。
一整天被呼来唤去命令惯了的林雨默默转身,迅速将自己所有东西再次塞回小包里。个人物品中多出了个饭盒,背包的空间非常局促,光是把东西整理好塞进去就耗费一半的时间。
还好她赶在军士长不耐烦之前立正站好,并敬礼表示自己的尊重,这才没有被进一步指责。
拐过几道弯,他将林雨带到一处掩体前,“今后你就在这驻扎,哪里有伤情会有人过来告知你。这是我们阵地的最中间,往左往右都很方便。”
给我又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吗?
林雨向前迈步踏入掩体内,因为身高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弯腰。
这里虽然远不及后方舒适,但起码有顶了。
和外面的堑壕相比,这里不但可以阻拦炮弹,还能够遮风挡雨躲太阳。甚至比夏中尉的指挥所还要好,为了防止气氛沉闷,贴心地在前方和两侧开设有好几个小窗。
等等,这窗户的形状……
林雨凑上前去,扒住“窗户”边缘踮脚向外看,遍布弹坑铁网和尸骸的无人区映入眼帘。
堑壕最前线的惨况刻印在少女纯真无邪的褐眸内,勾起恐惧,勾起厌恶,以及一丝丝绝望。
只一眼便能够明白此处的真实用途。
这哪是什么掩体,这完全就是一处火力支撑点,一旦兰佛斯人攻过来绝对会被榴弹炮手榴弹重点招呼的对象。那些小窗也不是供给住户采光和眺望风景的窗户,而是用来对外开火的射击孔。
印证着那句箴言——穿最厚的甲,挨最毒的打。
每一方堆积在顶部的泥土都会吸引来敌军的炮弹,每一根支撑结构的原木都会昭示着此处的价值。躲在这种地方可以免去被流弹击中被破片放倒的威胁,但同时会面临被敌军重点照顾的危险。
不拔除这个火力点,兰佛斯人绝无可能在正面顺利推进,而火力点一旦被“拔除”,林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幸存的可能。
再回过头时,军士长已经离开。
这次也没有留下反对的余地。
掩体内只剩下扣着钢盔打盹的几名士兵,以及堆积在原木墙边缘的弹药。他们的脚边还散落着几只铁碗,似乎刚刚吃过饭。
好了,之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现在是众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知道这种泥土和原木堆砌的掩体能不能叫做“室”。
她得提心吊胆地缩在一边,时刻缩着身体将衣领捂紧,这种地方不会有床铺,更不可能有单间。席地而睡的林雨就算睡着,也要将耳朵竖起。
窸窸窣窣地走到角落里坐下,将自己的东西全部取出,把背包卷成小枕头的样式枕在脖后。做完这一切,她斜斜躺下,准备闭目养神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
也许是她整理个人物品的声音太大了,共处一室的其他士兵们很快发现她这位不速之客,并由其中一人带头向她提问:“你是谁?谁让你过来的?”
“我是今早调来部队的医务……战地医疗兵,军士长让我过来的。”
简短的回答马上让周围安静了,看来这些人也已经听说过林雨的鼎鼎大名,决心不和她扯上关系。
“怎么是她呀……”
“我们会不会也被传染然后死掉?”
“真是晦气,又来一个……”
早已习惯的低声细语在掩体内部回荡,林雨听得清清楚楚。
诶,为什么说“又来一个”?
发觉他们话中的异常,林雨开始观察这些被安排在此处驻守的士兵,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都在说着些不友好的话。
而第五位……也像她一样被孤立着被嫌弃着。从他们落座的位置就能看出来,四人挤作一堆,第五人孤零零坐在另一边。
听见火力点内传来说话的声音,他也没表态,仅仅翻了个身,继续靠在墙角小憩。
好奇心驱使林雨撑起身体向他靠近,在地上爬了几步,来到他身边,未经同意便抬手掀起扣在他脸上的钢盔。
昏暗的光线下,少女与睡眼朦胧的青年对视。
“那个男人”第N次闯入了她的日常。
不对,这次她才是来者。
怀着歉意将钢盔暴扣回去,林雨爬起来缩回自己最初躲着的角落,自己也准备扣下钢盔将敌对和疑惑的目光统统阻挡在外。
往好处想,有他在身边的话至少能分担些点火力呢。无论是言语还是子弹,都会有相当一部分被吸引过去,不至于砸在林雨身上。
怀着这种想法,林雨心头的不安稍微缓和了不少。
但被她突然暴扣的那位就没她这么好的心情了,抬手扶着钢盔,茫然左右张望,想找到突然掀他头盔然后再狠狠扣下的凶手去了哪——马上锁定了林雨这张新面孔。
尽管其他方面有些白痴,最开始这里驻守着多少人这种事他还是清楚的。
“你刚刚在做什……噢,是你呀?你怎么也被调到这里了?”
认出新来的人是林雨,他一改开口时冷漠的语气,换成和善的语句问她为什么也会来这。
“这关你什么事,反正是命令。”将钢盔压下,把自己的脸藏住,林雨转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他并非懂得活跃气氛的类型,林雨不接话他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只好也跟着靠坐回墙上。火力点内重归林雨闯入前的寂静。
一夜无话,直至天明。
——
再睁开眼睛,她感觉脖子跟断了一样疼。
咦,脖子断了好像就瘫痪了感觉不到疼来着?
她还能揉脖子伸懒腰,证明她的脊髓仍保持完整,下半辈子还能跑跑跳跳而不是瘫在床上……
结束自己太过离谱的联想,林雨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向外面。
早晨的阳光忠实地从东方向大地照耀,因为堑壕足够深,只在背墙顶部投下沙袋与原木的影子。林雨脚步踉跄,在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士兵之间穿梭,寻找厕所的位置。
驻守前线的日常就是如此啦,睡觉连个床都没有一觉醒来直接落枕,找个厕所找半天还得担心会不会掉下去淹死。幸好兰佛斯人大发慈悲没有从早到晚往阵地上灌炮弹,否则还得担心会不会被一炮送去下一个异世界。
捏着鼻子快速解决生理需求,她摇摇晃晃又走回自己被安排驻扎的掩体内。
林雨离开有一段时间,再回来时他们已经端着碗开始吃早餐了。一人一碗白粥,喝的不亦乐乎,就连林雨自己的饭盒里也装了小半碗。
还热乎着。
在这种早晚都凉的日子里能吃上热乎早饭,就算再寡淡无味也足够幸福的样子……
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
不过林雨自己非常想念中校家的饭,并且希望先前许诺的特殊照顾里面包含早餐的份额。
至少让她最后吃一次饱饭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捧着见底的稀粥,林雨总算等来给她送饭的医务兵前辈。